第1章 初入宮闈------------------------------------------。，已然帶上了溫熱的觸息，不複冬日那般刺骨嗆人。，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晚梅香。姝荷愛梅，不為彆的，就愛它於凜冬獨放的傲骨，與那清冽合宜的香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了。，就要進宮了。，正是國力鼎盛、海內承平之時。婁家祖上也曾出過從三品的禦史大夫，隻是那榮耀早已是無人提起的陳年舊事。到姝荷父親這一代，不過是個從七品的散官，家中一子二女，光景拮據。；阿姊婁秀娥到了議親的年紀，卻難覓像樣門第。原本與清河崔氏一位青年才俊兩情相悅，誰知提親時，對方竟當場悔婚，還譏諷婁家“小門小戶”。恰巧那日父親吃了酒，想起崔家先前還索要兩畝三分地作陪嫁，隻覺受了奇恥大辱，竟藉著酒勁爭執起來。母親在一旁勸解不住，父親那不知從何而起的自尊心陡然發作，嚷著“女兒不嫁了”。好好一樁婚事，便這般散了。。母親勸她，若那崔二郎真心愛重，又豈會任她受這般折辱？秀娥漸漸想通了，隻是眉間那縷幽怨，終究是化不開了。，阿姊姻緣受阻，全家最後的指望，便落在了姝荷身上。，從“花鳥使”手中買得一個入宮為婢的名額。若能得貴人青眼，跟了某位得寵的娘娘，至少吃穿不愁；運氣再好些，或許還能幫襯家裡一二。。這一去，若真入選，再見家人恐是多年之後，甚或此生不複相見。想到此處，姝荷心底便泛起絲絲苦澀。“二孃！”。姝荷轉身，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一路小跑過來，獻寶似的攤開手掌——是一個香囊，隻是針腳略顯粗糙。“阿兄？”姝荷有些疑惑。
“這是我…我給你縫的香囊。”元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裡麵放著從靈岩寺求來的平安符。你進了宮…這香囊便當是阿兄陪著你。都怪阿兄無能，若我能謀個一官半職…家裡何至於此，大娘不會被人看輕，你也不用讓阿耶花錢送你入宮…”
姝荷鼻尖一酸。她從未責怪過阿兄，但對父親那近乎賭氣的決定，心底並非冇有怨懟。
香囊的布料摩挲著指尖，粗糙，卻溫熱。
三月三，上巳節。
今日是女兒節，也是良家子入宮複選的日子。天未破曉，姐姐秀娥便開始為姝荷梳妝。幾日前，姊妹二人便在西京外一間簡陋的客舍落腳。因囊中羞澀，隻得住得偏遠，須得早起，方能趕上卯時宮門開啟。
姝荷被喚醒時，人還是懵的。想到日後恐怕再難有安眠之夜，又覺在貴人手下討生活著實可憐。可即便如此，世人仍對那九重宮闕趨之若鶩。
銅鏡中，映出十六歲少女清水芙蓉般的麵容。秀娥就著紅燭微弱的光，執木梳，一下一下理著妹妹濃密如雲的青絲。
“咱們阿荷這頭秀髮真好。”秀娥喃喃，話音裡藏著一絲落寞，“不像你阿姊，才二十出頭，便生出幾根銀絲了。”
長姐如母。秀娥自幼聰慧懂事，為父母分擔了無數辛勞。姝荷常想，若父親當初允阿姊多讀幾年書便好了——她知道，姐姐不愛女紅，獨愛詩書。
秀娥手巧，不僅繡工出色，梳髻更是嫻熟。不多時，便為姝荷綰好一對靈動的雙鬟髻，耳後垂下兩條細辮，髻上各簪一朵淺緋絹花，與姝荷那張鵝蛋臉兒襯得恰到好處。母親臨行前備下的那套青色衫裙，此刻穿在身上，雖素淨，卻不掩其清麗。
驢車顛簸了不知多久，姝荷在混沌中睡去，再醒來時，車簾外已透出濛濛天光。
複選之人不算太多，排成數列，靜候監門衛驗明身份文碟，再由內侍引入。姝荷下車後默默排在隊尾，不與人交談，也不東張西望，隻垂眸靜候。
驀地，她聽見一陣極細微的唸叨聲，如蚊蚋嗡鳴，混在人群低語中難以辨清，隻斷續捕捉到“…菩薩保佑…入宮為婢…”
姝荷未去探尋聲音來源。若求神拜佛真有用，父母這些年為阿兄拜的文昌帝君，早該顯靈了。
隊伍開始緩緩前移。監門衛逐一查驗文書，放行通過。
眼看就要輪到姝荷，前頭的少女卻忽然慌亂起來，焦急地翻找隨身荷包——她的文碟不見了。姝荷下意識低頭，瞥見自己裙襬下露出一角摺疊齊整的紙箋。她挪開腳，拾起那紙箋，輕輕拍了拍前方少女的肩。
“這可是你的文碟？”
少女接過，連聲道謝。姝荷這纔看清對方容貌，正是方纔那喃喃祈願之人。
複選流程冗長，直至午後，入選宮女方分作七批，遣往六宮局與各宮妃嬪處。
姝荷這一批，被分往椒房宮。
貴妃居所。
聽聞椒房宮是整座宮城中，除天子寢殿與朝堂外最宏偉的宮殿，聖眷之隆，可見一斑。
隻是不知這位寵冠六宮的梅貴妃，究竟是怎樣的脾性。若是個傲慢驕縱的主兒，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踏入椒房宮大門那一刻，佇列中響起難以抑製的驚歎——僅是正殿外的園景，已堪稱富麗絕倫。道旁遍植名卉，粉的、黃的，嫋娜娉婷，馥鬱襲人。
殿內景象，更不敢想象。
引路的尚宮邊走邊指點各處所在與用途。穿過蜿蜒遊廊，兩位尚宮領著十名新晉宮女，停在夙鸞殿前。
此處便是貴妃平日起居的內殿。
一位身量較高、神情肅穆的掌事尚宮停下腳步，轉身開口，聲音清冷：“我乃椒房宮掌事尚宮嚴禎，你們喚我嚴尚宮即可。這位是李滿薑，李尚宮。”
一旁的李尚宮年歲稍長，麵容帶笑，瞧著頗為和藹，聞言向眾人微微頷首。
“貴妃娘娘正在殿中等候，隨我來。”
嚴尚宮轉身入內，眾人斂息跟上。姝荷跟在隊尾，心中交織著興奮與忐忑——竟真成了貴妃宮中的婢女；可天威難測，日後行事，務必萬分謹慎。
殿內景象，果如所料。
金碧輝煌，氣勢恢宏。殿宇開闊，地麵鋪滿光滑如鏡的清灰澄泥磚，磚麵淺刻繁複紋樣，增雅添趣。正對殿門的香幾上，置著一架螺鈿紫檀五絃琵琶，螺鈿細片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流轉著七彩瑩光。
穿過數重如夢似幻的鮫綃紗幔，一行人終於得見那位承椒房專寵的梅貴妃——梅雪漪。
姝荷個子小，站在人群後頭，尚未看清貴妃容顏，先被一股幽邃香風籠罩。那是沉、檀諸香調和出的氣息，奢華而高雅，無聲訴說著主人的尊榮。
跪地行禮時，姝荷趁眾人俯首，悄然抬眼望去。
隻一眼，便怔住了。
雲母屏風前，華服端坐的美人，恍若畫中仙真落入凡塵。天姿清耀，靈眸瀲灩。一雙含笑的眼，溫柔得幾乎能將人融化。
婁姝荷忽然明白了，帝王為何獨鐘於此。
那目光，似乎也察覺到了遠處這道專注的視線。梅貴妃眼波微轉，望向姝荷，貴妃眼波微轉，望向姝荷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太像了。但下一秒，她的唇邊便漾開更深的笑意，如春水漾開漣漪，溫柔得令姝荷慌忙垂首。
“都起來吧。既入椒房宮，往後便是我的人了。”
貴妃嗓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在此處當差，須得安分守己，恪儘職守。不生非分之想，差事辦得好，本宮自有重賞。”她話音微頓，笑意未減，卻透出幾分寒意，“但若有人心術不正，偷奸耍滑…本宮也絕不輕饒。”
說罷，她向身旁一名近侍低語幾句。那侍女應聲退下，片刻後端回一個鋪著錦緞的托盤，上頭整齊擺著十對金銀珠釵。
“一點薄禮，權作見麵之儀。往後好好當差，賞賜隻會更多。”貴妃示意，“采菊，分下去吧。”
眾人接過賞賜，無不喜形於色，齊齊謝恩。
姝荷握著分到手中的那對翡翠雙鸞銜果釵，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潤與金屬的冰涼。
恩威並施。
不愧是久居上位的寵妃。隻是，跟隨這樣的主子，究竟是福是禍？
貴妃方纔的訓誡，再度於耳邊迴響：
“須得安分守己，恪儘職守…不生非分之想…若有人心術不正，偷奸耍滑…絕不輕饒。”
掌心微微收緊，釵子的棱角抵著肌膚，帶來一絲清晰的刺痛。
婁姝荷緩緩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向這雕梁畫棟的殿宇深處，目光漸漸沉澱下來。
她不想泯然於眾，寂寂無聞地老死在這深宮之中。
既然此刻身為奴婢——
那便要成為貴妃身邊，最得力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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