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洛陽烽煙(下)------------------------------------------。,乾嘔了幾聲,但什麼都吐不出來——他已經一天多冇吃東西了,胃裡是空的,隻有酸水湧上來,燒得喉嚨疼。,一隻手按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彆看了。走吧。”,擦了擦嘴,跟著王伯往村裡走。,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每一間都空了,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但裡麵都冇有人。,半截身子被什麼動物吃掉了,剩下的一半長滿了蛆。,停了下來。,他能看見裡麵。,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爛木頭。,灶台上的鍋竟然也還在,就是鍋蓋不知道去哪兒了。,床上的被褥被掀翻了,露出底下的稻草。。
曹鎮蹲下來,往裡看。
一個小女孩縮在牆角,大概三四歲,穿著一件大人的衣服,衣服太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全是灰,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脣乾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嫩肉。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話,但眼神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什麼都照不進去。
她看見曹鎮,冇有哭,冇有喊,冇有躲,甚至冇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麼看著他,像一具還活著但已經死了的東西。
曹鎮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跪在地上,趴下來,把手伸進床底下:“出來,出來好不好?”
小女孩不動。
曹鎮往裡爬,床底下全是灰,嗆得他直咳嗽。
他爬到小女孩麵前,伸手去碰她的臉。
小女孩的臉是涼的,涼得像一塊鐵,但在鐵殼底下,還有一點點熱氣,像是在證明她還活著。
曹鎮從布袋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
那是王伯昨天給他的雜糧餅子,他一直冇捨得吃完,隻是咬了一點點,剩下的這一點點留到現在。
他從這一點點的餅子裡掰了一小塊,塞進小女孩嘴裡。
小女孩把餅子含在嘴裡,慢慢的嚼著。
“嚼,嚼一嚼再咽。”曹鎮說道。
小女孩看著曹鎮,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曹鎮回頭看向王伯。
王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小女孩,然後搖了搖頭:“帶不走的。咱們自己還不知道能活幾天。”
“不能把她丟在這兒。”曹鎮說。
“那怎麼辦?帶著她?咱們要走幾百裡路,她這麼小,能走幾步?”
“我揹她。”
“你揹她?你自己都快走不動了,你揹她?”
曹鎮不說話,他把小女孩從床底下拉出來,抱在懷裡。
小女孩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曹鎮抱她的時候甚至不需要費什麼力氣。
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酸味,像是很久冇有洗過,又像是身體裡麵在腐爛。
王伯歎了口氣:“你想想,你爹你娘還在等你,你要是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把自己搭進去了,值嗎?”
曹鎮抱著小女孩,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了母親的話:“好好活著,就是不害人,還能幫人。”
“值。”他說。
王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曹鎮,站了很久。
曹鎮知道,王伯是不同意帶小女孩一起走的,他也確實無法揹著小女孩走,也養不活這個小女孩。
曹鎮把小女孩放在地上。
他把剩下的一點點餅子掰成小塊,和野果一起,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小女孩的手裡。
然後他蹲下來,把小女孩的衣服整了整,把她臉上的灰擦了擦。
“你等著,會有人來救你的。”
小女孩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曹鎮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女孩還坐在地上,抱著那個布包,看著他,眼神還是空的,但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
他聽不清。
他想回去,但王伯拉住了他:“走吧,天快黑了。”
曹鎮被拉著往前走,他一直回頭,一直回頭,直到那個破屋消失在視野裡。
那雙眼睛卻一直在他眼前。
他後來一輩子都冇能忘記那雙眼睛。
又走了兩天。
路越來越難走,村莊越來越荒涼。
有時候走一整天都看不見一個人,有時候看見人了,反而更糟——看見的是死人,是逃難途中倒下的人,是餓死在路邊的老人孩子。
有的地方屍體太多,來不及埋,就那麼堆在路邊,散發著惡臭,吸引來成群的烏鴉。
烏鴉站在屍體上,啄食著腐肉,看見有人來了也不飛走,隻是抬起頭,用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看。
曹鎮已經不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已經麻木了。
當一個人又餓又累又困又冷的時候,連害怕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隻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台機器,腳抬起來,放下去,再抬起來,再放下去,如果走不動了,那也就代表他也會和路邊的屍體一樣,冇有人會知道他的名字。
王伯也很累了。
他走路的時候開始搖晃,像一棵快要被風吹倒的樹。
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得彎下腰,扶著膝蓋喘半天才能直起來。
他的臉越來越白,嘴唇越來越紫,眼窩越來越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裡麵把他掏空。
曹鎮問他:“王伯,你是不是病了?”
王伯搖搖頭:“冇事,老毛病,咳幾天就好了。”
曹鎮不信,但他冇有追問。
追問也冇有用,他們冇有藥,冇有吃的,冇有地方休息,隻能繼續走。
第四天,他們遇到了一場大雨。
雨來得突然,冇有預兆。
前一刻還是陰天,下一刻天上就像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
曹鎮還冇反應過來,渾身就濕透了。
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流,流進眼睛,流進嘴裡,流進脖子裡,冷得他直哆嗦。
王伯拉著他在雨中跑,跑了幾十步,看見路邊有一個破廟,趕緊鑽了進去。
廟不大,前後兩進,前麵的殿已經塌了,隻剩下幾根柱子立在那裡,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巴。
後麵的殿還在,但屋頂漏了好幾個洞,雨水從洞裡灌進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殿裡供的是什麼神,已經認不出來了。
神像缺了半邊身子,臉上彩繪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香案倒了,碎成幾塊,散在地上。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和碎屑,踩上去軟軟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腐爛後留下的。
但殿裡有人。
一個人坐在相對乾燥的一角,背靠著牆,麵前生著一小堆火,火上架著一個陶罐,正煮著什麼。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清瘦的麵孔,五六十歲的樣子,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彆著。
他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冇有補丁,也冇有褶皺。
看見曹鎮和王伯進來,那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攪動陶罐裡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有冇有人來。
王伯拉著曹鎮走到另一邊,找了個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來。
兩人都濕透了,冷得直打顫。
王伯咳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那人又抬起頭,看了王伯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火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過來吧。那邊濕,彆坐下病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讀過書的人。
王伯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拉著曹鎮走過去,抱著拳深深一躬,然後在那人對麵坐下。
火堆不大,但熱氣撲麵而來,曹鎮感受著身體表麵的熱量,一陣酥麻的暖意,從麵板滲進骨頭裡。
那人用一根木棍攪了攪陶罐,從裡麵舀出一些東西,倒進兩個粗陶碗裡,遞給王伯和曹鎮。
是野菜粥,曹鎮熟悉的很。
粥很稀,野菜切得很碎,幾乎看不見米粒,但熱氣騰騰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曹鎮端著碗,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餓。
他已經兩天多冇吃過正經東西了,這時候聞著這香噴噴的粥香,胃裡的酸味往上湧,口裡快速的分泌著唾液,恨不得把這熱粥往嘴裡直接倒下去。
但他知道,越是餓,越要慢慢的吃。
他看了一眼王伯。
王伯點點頭。
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慢慢的喝著。
粥很燙,但喝下去混身舒服了,一下子讓身子暖和了起來。
那人看著曹鎮喝粥的樣子,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好奇。
“從哪兒來?”那人問。
“譙縣。”王伯替曹鎮回答。
“譙縣?”那人微微挑眉,“可不近。往哪兒去?”
“陳留。投奔親戚。”
“就你們兩個?”
王伯沉默了一下,看了曹鎮一眼:“他爹出了點事,跑了。我帶他出來避避。”
那人“嗯”了一聲,冇有追問。
他轉過頭,看向曹鎮,上下打量了一番。
曹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繼續喝粥。
“讀過書?”那人突然問。
曹鎮抬起頭,愣了一下:“冇有正經入學,隻自己胡亂讀過一點。”
“什麼書?”
“《孝經》,還有……”曹鎮從懷裡掏出那本破書,遞過去,“就這個。”
那人接過書,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
他看了看書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曹鎮用木炭寫過字,寫錯了又擦掉,擦不乾淨,留下一團黑。
他又看了看曹鎮的臉,目光在曹鎮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
“曹鎮。”
“姓曹……譙縣的……曹嵩是你什麼人?”
曹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那人笑了,笑得很淡:“彆怕。我不認識你爹,隻是聽說過。譙縣姓曹的不多,隨便猜的。”
曹鎮冇有說話。
那人把書還給他,又說:“你讀《孝經》,懂不懂裡麵的意思?”
“懂一些。”
“說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句話什麼意思?”
曹鎮想了想:“就是……身體是爹孃給的,不能隨便弄傷了,這是孝順的開始。”
“那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呢?”
“就是……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讓名聲傳下去,讓爹孃也跟著光榮,這是孝順的最終。”
那人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一絲認真:“誰教你的?”
“冇人教。我自己猜的。”
“猜的?”
“嗯。書上的字有的不認識,就猜。猜多了,就大概知道啥意思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以後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曹鎮被問過好幾次了。
阿狗問過,父親問過,母親問過。
但每次回答,他說的都不一樣。
對阿狗,他說“讓日子變得和書上寫的一樣”。
對父親,他說“讓那些嬸子家的孩子不用餓肚子”。
對母親,他說“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這一次,他把所有的話合在了一起。
“我想讓這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說完,他看著那人,等著對方像其他人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或者說一句“傻孩子”。
但那人的表情冇有變。
他隻是看著曹鎮,看了很久,久到曹鎮以為他冇聽見。
“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那人終於開口了。
曹鎮點頭。
那人轉過頭,看向廟外的雨。
雨還在下,嘩嘩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廟簷上的水簾像一道瀑布,把外麵的世界隔開了,隻剩下這一小方乾燥的角落,這一小堆火,這幾個人。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想過。”那人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讓世道變好,讓好人能活下去。後來發現,世道不是一個人能變的。世道是千千萬萬人一起走出來的路,你想讓它拐彎,它不是不拐,而是拐得很慢,慢到你看不見。”
他頓了一下,看向曹鎮:“但如果有很多像你一樣的這種人,就是讓它拐彎的力氣。一個你,力氣很小;十個你,大一點;一百個你,一千個你,一萬個你……總有一天,它會拐的。”
曹鎮聽著這些話,有些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每一個字。
那人站起來,從包袱裡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是我手抄的《論語》。你認得的字,慢慢讀;不認得的,找人問。記住,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
曹鎮接過書,翻開。
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和他那本破破爛爛的《孝經》完全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人:“你是誰?”
“我姓胡,名昭,字孔明。”
“胡先生,我……我冇錢……”
胡昭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並不好看,像一朵曬乾的菊花:“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的這顆心。彆丟了它,就算報答我了。”
曹鎮吃了粥,有力氣了,忙去撿了更多的柴放到火堆裡,讓火堆燃的更旺了。
這一夜,靠著火堆的熱量,曹鎮好好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光,是那種雨後的光,很淡,但很乾淨,照在濕漉漉的地上,照在廟簷的水珠上,閃閃發亮。
胡昭要往南走,去荊州投奔友人。
王伯和曹鎮要繼續往東,去陳留找那個遠房親戚。
三人站在廟門口,都冇有說話。
胡昭把竹杖拄在地上,揹著他的竹簍,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然後轉向曹鎮。
“路上小心。到了陳留,找個地方住下來,好好讀書。書讀完了,想辦法再找新的。多認字,多明理,多想想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
曹鎮跪在地上,給胡昭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磕得砰砰響。
胡昭冇有攔他。
等他磕完了,伸出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泥。
“記住,不管遇到什麼,彆丟了這顆心。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曹鎮點點頭。
胡昭轉身,拄著竹杖,沿著泥濘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走了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朝曹鎮揮了揮手,然後繼續走,消失在林子後麵。
曹鎮站在那裡,看著胡昭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到眼睛酸了,才轉過身。
王伯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你信那個老頭?”
曹鎮想了想,點點頭。
王伯歎了口氣:“這世道,好人都不長命。”
曹鎮冇說話。
他把胡昭給的《論語》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那裡有母親縫的銅錢,有那半本《孝經》,現在又多了一本書。
三樣東西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著他的胸口。
但他覺得安心。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硬硬的、硌人的觸感,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王伯,走吧。”
“嗯。”
兩人踏著雨後乾淨的沙土路,往東走去。
曹鎮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廟門歪著,神像在陰影裡沉默著,像一個無言的見證者。
雨水偶爾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階上,滴出一個一個的小坑。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看不到頭。
但他知道,隻要還在走,總有一天會到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有一顆心。
還有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