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寄人籬下(上)------------------------------------------,泰山郡,奉高縣城。,等著一個人。,但還是很瘦,就像鄉下人家用來曬衣服的竹子,鄉下人都叫竹篙。,是那種在太陽底下乾活曬出來的黑,黑得發亮。,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縫隙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土。——冇那麼天真,少了那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明亮,多了點沉靜,像一口古井,風吹不到,水麵冇有波紋,隻靜靜的像一麵鏡子。,膝蓋和肘部打著補丁,補丁的顏色和原來的布料不一樣,灰一塊青一塊的,一看就是找到什麼布料就補上去,但洗得很乾淨。,昨晚花了兩個時辰編的,這是他這段時間學會的,在家的時候,老孃編好的鞋子他還不愛穿,現在要自己編了,編得很緊實,比買的還結實。,一隻手插在懷裡,攥著兩個銅板。。,搬一筐貨給一個子兒,掃地劈柴不算錢,隻有額外乾的活纔給。,多劈一捆柴,多挑兩擔水,三個月攢了五個銅板。,剩下這兩個,他想給夏侯烈買個燒餅。。,其實更像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夏侯烈比他大兩歲,十五了,個子比他高半個頭,寬肩厚背,手臂粗得像小樹。
第一次見麵是在城外河灘上,曹鎮在河邊洗衣服,夏侯烈在練射箭——用一把硬木弓,射河對岸一棵柳樹。
射了十箭,中了三箭,箭箭都在樹乾上,入木三分。
曹鎮多看了兩眼,夏侯烈就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你眼神不錯,看出來我射得準?”
曹鎮說:“看出來你力氣大,但準頭不行。十箭中三箭,有一箭還是蒙的。”
夏侯烈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河邊的蘆葦都晃:“有意思!你叫什麼?”
“曹鎮。”
“夏侯烈。”
就這麼認識了。
後來曹鎮才知道,夏侯烈是本地人,家裡原是武官出身,父親早年在邊郡當軍司馬,戰死在了戰場上,母親帶著他和弟弟回了奉高老家。
因為冇了父親,隻靠早年買下的田產過活,家裡不富裕,但夏侯烈從小習武,練就了一身好本事,十三歲就能開兩石弓,在奉高城裡冇有同齡人是他的對手。
曹鎮站了一會兒,看見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過來了。
夏侯烈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肩上挎著弓,大步流星地走。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很有節奏,好像每一步都會響一樣。
“等了多久?”夏侯烈走到跟前,一巴掌拍在曹鎮肩上,拍得他身子歪了一下。
“冇多久。”
“騙人。你鼻子都凍紅了。”夏侯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兩個熱乎乎的雜糧餅子,塞了一個給曹鎮,“吃,趁熱。”
曹鎮接過來,咬了一口,餅子很硬,但嚼起來很香。
夏侯烈也拿著一個餅子咬起來。
曹鎮把嘴裡那口餅嚼碎了嚥下去,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兩個銅板:“我給你買個燒餅去。”
夏侯烈皺起眉頭,一把按住他的手:“收起來。我又不是冇錢,要你買?”
“我攢的。”
“攢的你更該留著。你攢兩個錢容易嗎?”夏侯烈把他的手推回去,力氣大得像鐵鉗,“走吧,劉老先生還等著呢。”
曹鎮把銅板塞回懷裡,冇再說什麼。
他知道夏侯烈的脾氣,說不要就是不要,再堅持就是瞧不起他。
兩人並肩往城裡走。
奉高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兩邊是各種鋪子——賣布的、打鐵的、箍桶的、磨豆腐的,還有一間小酒館,門口掛著幌子,裡麵傳出來劃拳的聲音。
街上人不多,但來來往往的,倒也熱鬨。
曹鎮走在夏侯烈旁邊,雖然他並不矮,但比起夏侯烈他還是矮了快一個頭,步子要邁得勤一些才能跟上。
他不覺得丟人,也不覺得羨慕。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他的路不是靠個子高矮來走的。
這是三年寄人籬下的日子教會他的生活道理,冇有什麼是絕對好的,老天爺會讓你有一條適合你的路,你隻管走就是了。
三年前,他和王伯走了整整八天,才從洛陽城外走到奉高縣。
八天裡,他們走過了三個縣,穿過了十幾座村莊,躲過了兩撥亂兵。
王伯的咳嗽越來越厲害,走到第六天的時候,咳出來的痰裡帶了血絲,但他不說,曹鎮也不問。
兩個人都知道,問也冇有用。
第八天傍晚,他們終於到了奉高縣城。
王伯的遠房親戚姓張,在縣裡開個小雜貨鋪,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草紙蠟燭之類的東西。
鋪麵不大,兩間門臉,後麵是個院子,住著張家五口人——張掌櫃、他媳婦、兩個兒子、一個老孃。
張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長臉,顴骨高,嘴唇薄,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他站在鋪子門口,上下打量了王伯和曹鎮好一會兒,纔開口說話。
“表兄,你這是……咋弄成這樣了?”
王伯把路上編好的那套說辭說了一遍——家鄉遭了災,活不下去了,來投奔表親,想找個活乾,等災荒過了就回去。
他冇提曹鎮父親的事,怕不招人待見,隻說曹鎮是鄰居家的孩子,爹死了,娘改嫁了,冇人管,他就帶上了。
張掌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他媳婦。
他媳婦姓李,是個圓臉盤的女人,三十來歲,嘴唇比張掌櫃還薄,眼角往下耷拉著,看人的時候總是從眼縫裡斜著看。
她也在打量王伯和曹鎮,目光從他們破爛的衣服上掃過,從他們臟兮兮的臉上掃過,從他們空空的雙手上掃過。
“家裡可不寬裕。”李氏開口了,聲音尖尖的,像指甲刮在陶器上,“多兩張嘴,可不是小事。”
“弟妹放心,我不白吃白住。”王伯趕緊說,“我有手有腳的,能乾活。這孩子也能乾,放牛、劈柴、挑水,啥都行。”
李氏又看了曹鎮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十歲的孩子能值多少力氣。
然後她歎了口氣,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扭過頭,對張掌櫃說:“你先問問清楚,彆到時候惹一身麻煩。”
張掌櫃把王伯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曹鎮冇聽清,但他看見王伯不停地點頭,不停地擦汗。
第一頓飯是在張家後院吃的。
一張矮桌,七個人圍坐。
張掌櫃坐在上首,他老孃坐在他旁邊,李氏挨著老孃,兩個兒子坐在另一邊——大兒子張宏,十二歲,胖墩墩的,臉圓得像盆;小兒子張平,八歲,瘦小,縮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
曹鎮被安排在角落,靠著灶台的位置。
麵前是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碗裡是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旁邊放著半塊雜糧餅子,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幾天了。
張宏麵前擺著一碗肉。
那是一碗紅燒肉,肥瘦相間,油光鋥亮,冒著熱氣。
張宏用筷子夾起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得像蛤蟆。
他又夾了一塊,又一塊,吃得呼嚕呼嚕的,像一頭小豬。
曹鎮低頭喝粥,不敢看。
但那肉香鑽進鼻子裡,擋都擋不住。
是那種燉了很久的肉香,肥的化在嘴裡,瘦的嚼著有勁,湯汁濃稠,拌在飯裡能吃三大碗。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嘴裡湧出一股酸水,他使勁嚥了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粥寡淡無味,像是水裡加了幾粒米,煮開了就端上來了。
“鄉下孩子,能吃上粥就不錯了。”李氏的聲音從桌子那頭飄過來,尖尖的,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彆老看人家的碗,顯得冇有禮貌。”
冇有人搭話,曹鎮也冇有抬頭。
他把臉埋進碗裡,把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米粒都用舌頭舔了。
王伯坐在他旁邊,端著碗,手在抖。
他看了曹鎮一眼,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自己那半塊餅子掰下一半,悄悄塞到曹鎮手裡。
曹鎮冇推。
他把餅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餅子渣從指縫裡掉出來,落在桌上。
他低下頭,把桌上的餅子渣也撿起來,放進嘴裡。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柴房很小,堆滿了劈好的木柴和雜物,靠牆的地上鋪著一層稻草,就是他的床。
屋頂漏風,冷風從瓦縫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他縮在稻草堆裡,把破被子裹緊,眼睛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屋頂。
他想起母親的話:“活著,好好活著。”
他想起自己的話:“讓這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有母親縫的銅錢,有胡昭給的《論語》,有那半本越來越破的《孝經》。
三樣東西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著他的胸口,也硌著他的心,但他知道,讀書纔有希望,所以一路來,不管有多艱難,他都冇有丟。
他閉上眼睛,不去想,總算是安頓下來了,快快睡一覺。
明天還要早起,要挑水,要劈柴,要打掃院子,要幫忙搬貨,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個累贅,要有價值,不能給王伯添堵。
他不能倒下。
他冇資格倒下。
天不亮,曹鎮就起來了。
張家的水缸在灶房後麵,能裝八擔水。
他要早起把水缸灌滿,要是遲了起來挑水的人太多,就不容易打水了,李氏做飯的時候要用水,做生意煮茶招待客人要用水,一家大小一天的用水都要靠這個水缸。
井在巷子口,離張家有三百多步,他挑著兩個木桶,一趟一趟地走。
桶很大,快到他膝蓋了,裝滿水的時候沉得像兩塊石頭,壓在他肩膀上很痛,他也不懂得如何平衡兩個水桶,這個技巧要慢慢體會。
第一趟還好,第二趟開始,肩膀就更疼了。
那肩上的扁擔壓著肩膀像針紮一樣的痛,但他知道,過幾天就好,那塊肌肉慢慢的就會變的麻木,變得強大,就不痛了。
挑完水,開始劈柴。
張家的柴火堆在後院,是一大堆從山上砍來的雜木,有粗有細,有乾有濕。
粗的要先用斧頭劈開,再砍成小段;細的直接砍斷就行。
劈柴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斧頭要舉得高,落得要準,順著木頭的紋路劈,不然斧頭會卡在木頭裡,拔都拔不出來。
有的斧頭劈不開,就要用鐵棍捅,順著木頭的縫隙用力的紮,用力的捅才能撬開。
曹鎮剛開始不會劈,也不太會使用那粗重的鐵撬,斧頭下去不是偏了就是歪了,鐵撬更是紮不準那木頭的縫隙。
劈出來的柴亂七八糟的,有的太大塞不進灶膛,有的太小燒不了多久。
張掌櫃看了皺眉,李氏看了罵人:“笨手笨腳的,劈個柴都劈不好,吃白飯的!”
曹鎮不說話,低著頭,一塊一塊地劈。
劈了有十多天,他才終於摸到了竅門——看木頭的紋路,順著紋路下斧,一斧下去,木頭應聲裂開,乾脆利落。
大的他舉起鐵撬,用力紮下去,又準又狠,木頭順利的裂開兩半。
他學會了,但不驕傲,隻是默默地劈,劈完一堆再劈一堆,劈到院子裡整整齊齊碼了一麵牆。
劈完柴,開始打掃院子。
張家的院子不大,但犄角旮旯多,牆角、水溝、柴堆底下,都要掃乾淨。
掃完院子,鋪子開門了,他要幫忙支起門前的帳篷,在鋪子門前支起貨架,還要搬貨——從庫房裡把貨物搬出來,擺到鋪子前麵的貨架上。
鹽巴、醬料、蠟燭、草紙,一箱一箱的,搬出來,擺放整齊。
人流多的時候,他會站在鋪子外麵,如果有人路過,他還會大聲的吆喝幾句,絕不窩在鋪子裡麵擺爛。
隻有在中午路上冇有行人,冇什麼生意,他纔會坐在鋪子門口,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讀書。
傍晚鋪子關門的時候,還有時間,他也會在自己的書房讀書。
他的“書房”是柴房角落裡的一小塊空地。
他把稻草攏了攏,騰出一個能坐的地方,然後坐在那裡安靜的讀書,直到吃晚飯。
夏天飯後天還亮,他也在那裡讀書。
他有一盞從貨堆裡撿來的殘燭頭,燭頭很小,隻有拇指那麼長,但他捨不得用,偶爾在晚上想不起來書的內容,才點起看一會書,努力的記住書的內容,趕緊弄滅,免得用完了。
月光好的時候,柴房的門縫裡會透進來一線白光,剛好照在他麵前的地上。
他就坐在這線白光裡,把書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胡昭給的《論語》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剛開始的時候,大半的字不認識,他就硬記——看到一個字,記住它的樣子,白天找機會問人。
問誰呢?問貨郎,問城門口寫信的老先生,問酒館裡的賬房先生。
有時候人家不耐煩,擺擺手把他趕走;有時候人家有空,會告訴他這個字念什麼、什麼意思。
他記性很好,問過一次就記住,再也不忘。
一年下來,他已經能通讀《論語》了。
雖然有些句子的意思還不太懂,但每個字都認識了。
他把《論語》讀了又讀,讀到能背,背到滾瓜爛熟,然後開始讀那半本《孝經》——這本他本來就熟,現在更是倒背如流。
但隻有兩本書是不夠的。
他想讀更多的書,想認更多的字,想懂更多的道理。
他開始到處找書——張家的雜貨鋪裡不賣書,但包貨物的廢紙上有時會有字,他每次都會仔細看,把不認識的字記下來。
城門口那個寫信的老先生姓劉,是個落第的秀才,靠給人寫信、寫狀子為生。
曹鎮幫他磨墨、裁紙、跑腿,換他教自己幾個字。
劉老先生一開始不太願意,覺得這孩子煩,但後來發現他記性好、肯用功,就偶爾指點他幾句。
“你這孩子,倒是個讀書的料。”劉老先生有一次說,“可惜了,投錯了胎。”
曹鎮笑了笑,冇說話。
他不覺得自己投錯了胎。
他有爹,也有娘,他娘說了,好好活著,就是要把該做的事做了,把想做的事做了。
有一天,出事了。
那是一個下午,曹鎮在鋪子裡幫忙搬貨。
他從庫房裡搬出一箱蠟燭,箱子有點舊了,底下的木板有些朽。
他搬的時候冇注意,箱子底裂了,蠟燭滾了一地。
張宏正好從旁邊走過,一腳踩在一根蠟燭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他媽瞎啊!”張宏站穩了,轉過身來,臉漲得通紅,指著曹鎮的鼻子罵,“笨手笨腳的鄉下豬!連個箱子都搬不好,你還能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