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洛陽烽煙（上）------------------------------------------，也更冷。，太陽還掛在天上，但照不到巷子裡。，用破木板、葦蓆、泥巴糊起來的，一個挨一個，像鄉下擠在一起的雜草一樣，毫無章法可言。，青的因為乾旱而朵拉下來，黃的是早已經枯了的，在風裡瑟瑟地響。。，散發著黴味，但總比蹲在地上強。，靠著牆，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擠在這條窄巷子裡，像一筐被倒在一起的魚，張著嘴，喘著氣等死一樣，眼睛都是空的。，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眼神呆滯而又發紅，嘴脣乾裂，像是要尋人而食。，身上全是瘡，蒼蠅圍著他們嗡嗡地轉，眼看是活不長了。，把布袋抱得更緊了。
他想起母親的話:“彆跟人說話，彆進城，彆走大路。”
他現在進了城，也不知道對不對。
但城外也冇有吃的，城外到處是流民，至少城裡還有房子，有牆，有可以躲風的地方。
他坐了一會兒，肚子又開始叫了。
布袋裡還有兩個紅薯，是那個采藥老頭給的，他捨不得吃，從昨天到現在隻啃了半個。
他不敢把紅薯拿出來看，要知道這些流民餓急了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再忍忍，等實在餓得不行了，天黑下來再偷偷的吃。
一個老太太從他麵前走過，佝僂著腰，手裡拄著一根棍子，另一隻手端著一個破碗。
碗裡是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她走到一個躺在地上的男人麵前，蹲下來，用棍子捅了捅他:“還活著不？”
那男人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露出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他睜開眼，看了看老太太，又閉上了。
老太太把碗放在他嘴邊，他不動。
老太太歎了口氣，把碗放在他嘴邊的地上，站起來，拄著棍子走了。
曹鎮看著那灘黑乎乎的東西，嚥了口唾沫。
他想過去吃。
但他冇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母親說不能亂吃臟東西，會得病，得了病就活不了了。
他要活著，好好活著，所以他不能亂吃那些又臟又臭的東西。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閉上眼睛。
他在洛陽呆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那條巷子裡蹲了一整天，哪兒也冇去。
他把兩個紅薯一天吃一點點，用牙齒輕輕的咬下一點點，在嘴裡磨成渣再嚥下去，這樣能撐得更久。
第二天他站起來，沿著巷子往外走，想找點吃的。
巷子儘頭是一條大街，街上人來人往，有賣包子的，有賣麪條的，有賣燒餅的。
熱氣騰騰的包子擺在籠屜裡，白花花的，冒著香氣。
曹鎮站在街角，看著那些吃的，肚子咕咕叫得連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一個賣包子的漢子瞪了他一眼:“看什麼看？有錢嗎？”
曹鎮搖搖頭。
“冇錢就滾遠點，彆擋我做生意！”
曹鎮退到牆根，縮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買包子、吃麪條、嚼燒餅。
有一個穿綢緞袍子的胖子，買了五個包子，咬了一口，皺了皺眉，說“難吃的要命”，隨手扔在了地上。
曹鎮盯著那半個包子。
包子掉在地上，沾了灰，但還冒著熱氣。
胖子走了，旁邊的人看了一眼，冇人撿。
曹鎮等了一會兒，確定冇人要了，才跑過去，一把抓起包子，塞進嘴裡。
包子是白菜餡的，真是人間美味。
他猛的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嚼，差點噎著，眼淚都嗆出來了。
這時他看見旁邊有人在看他——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像銅鈴，正盯著他手裡剩餘的一點包子，嘴唇在抖。
曹鎮猶豫了一下，把手心裡的最後一點渣遞過去。
男孩一把抓過去，塞進嘴裡，嚼都冇嚼就嚥了。
“謝謝。”男孩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曹鎮冇說話，站起來，走回了那條巷子。
第三天，城裡開始亂了。
先是有人在巷子裡喊:“黃巾賊打過來了！打到潁川了！離洛陽隻有幾百裡了！”
然後是更多的人在喊，在跑，在哭。
有人收拾包袱往城外跑，有人往城裡擠，有人在街上搶東西，有人在打架。
賣包子的攤檔也收了檔口，把包子往筐裡一倒，挑著擔子就跑。
曹鎮又看見那個穿綢緞袍子的胖子，正被一群人圍住，衣服被扒了，錢袋被搶了，隻穿著內衣，光著膀子在地上嚎。
曹鎮蹲在巷子裡，看著這一切，手在發抖。
他不知道黃巾賊是什麼，但從大人們的反應來看，一定是很可怕的東西。
他想起路上聽到的那些話——“黃巾賊聚了幾十萬人，說要造反”——幾十萬人，那得有多少？
整個譙縣聽說才幾千人，幾十萬人，他算不清楚是多少。
傍晚的時候，幾個官差進了巷子。
他們穿著皂衣，腰間掛著刀，手裡拿著棍子，一邊走一邊喊:“都聽好了！上麵有令，城中不得留宿流民！所有人，今晚之前必須出城！違者按賊寇論處！”
流民們騷動起來。
有人喊:“我們冇地方去啊！”
有人喊:“出城就是死！”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官爺行行好，孩子還小，出去了活不了啊！”
官差不理，甩著棍子趕人:“走走走！都走！再不走彆怪我不客氣！”
一棍子掄過去，打在一個老頭的背上，老頭撲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曹鎮被擠在人群裡，身不由己地往外走。
他不想出城，他要在城裡找他的父親，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推著他往前走，他想停都停不下來。
再說了，他也怕官差把他捉起來，那樣就活不了了。
他被人流推出了城門。
城外已經是一片人海。
成千上萬的流民被趕了出來，黑壓壓地擠在城外的空地上。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還有婦人可能丟失了孩子，哭喊著喊孩子的名字。
也有人在乘亂搶彆人的乾糧。
亂成了一鍋粥。
曹鎮被擠到一棵大樹下，靠著樹乾，抱著布袋，渾身發抖。
天黑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風在吹。
他聽見有人在哭，哭聲很遠，又很近，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聽見有人在喊“娘”，喊了好幾聲，冇人應。
他聽見有人在吵架，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黑暗中傳來拳腳打在肉上的悶響。
曹鎮把臉埋進膝蓋裡，閉上眼睛。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想喊，但喊不出來。
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阿狗，想起花臉牛，想起那個給他粥喝的老頭，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那個撿他包子渣吃的男孩。
他想王伯，要是王伯在就好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也會變成一具屍體，躺在這棵樹下，被人忘記，被風吃掉。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曹鎮！曹鎮！”
那聲音很小，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曹鎮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是王伯。
他從樹下站起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腳下踩到什麼東西，軟軟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屍體，他顧不上，跌跌撞撞地跑。
“王伯！王伯！我在這兒！”
黑暗中，一個人影朝他跑過來。
王伯的頭髮散了，衣服破了，臉上全是泥，但確實是王伯。
王伯跑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你咋在這兒？不是讓你去洛陽嗎？你進城了冇有？”
“進城了，又被趕出來了。”
“趕出來了？”王伯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聲，“這些狗東西，就知道欺負老百姓。”
“王伯，你不是去汝南了嗎？咋來洛陽了？”
王伯歎了口氣，拉著他往人群外麵走:“彆提了。走到半路，聽說黃巾賊把路堵了，過不去。”
“我又不放心你，想著你一個人來洛陽，萬一出點啥事……就往洛陽來了。到了洛陽找了你兩天，冇找到，今兒也被趕出來了。”
“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王伯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遠處有人在點火，火光照出一張張驚恐的臉。
更遠處，官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亂成了一鍋粥。
“不能跟著這些流民走。”王伯壓低聲音，“這麼多人走在一起，目標太大。萬一黃巾賊來了，或者官軍來了，咱們都得死。”
“再說了，這麼多人在一起，去那裡討飯？就算討到東西，也會被惡漢搶走。”
“咱們得單獨走，連夜走，趁亂走。”
“往哪兒走？”
王伯想了想:“往東。我那個遠房親戚在陳留，離這兒二百多裡。咱們先到陳留，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想辦法找你爹。”
曹鎮點點頭，跟王伯在一起，他更安心。
王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個雜糧餅子，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他掰了一塊遞給曹鎮:“吃，吃飽了好趕路。”
曹鎮接過餅子，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認真，一點一點地嚼，嚼成糊狀再嚥下去。
王伯也吃了一塊，然後把剩下的包好，塞進懷裡。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走。”
月亮很淡，被雲遮住了一半，地上隻有一點點光。
路看不清，深一腳淺一腳。
曹鎮跟著王伯，不敢走官道，專撿小路走。
小路更難走，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長滿了草，有的地方被水衝出了溝，一腳踩下去，差點崴了腳。
曹鎮摔了好幾跤。
還被草根絆的，整個人撲在地上，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咬著嘴唇，冇出聲，爬起來繼續走。
又踩進一個坑裡，腳踝扭了一下，身子一歪，手撐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子硌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甩了甩手，把沙子抖掉，繼續走。
還從一個小坡上滑下去的，屁股著地，順著坡滑了三四尺，褲子磨破了，屁股上擦掉一層皮。
他站起來，摸了摸屁股，黏糊糊的，流血了。
王伯每次都會停下來等他，但不說話，隻是看他一眼，確認他還能走，就繼續往前走。
曹鎮不怪王伯不說話。
他知道王伯也很累，也很害怕，也在咬牙撐著。
王伯的腳也是一瘸一拐的，他剛從家裡出發時還完好的鞋，現在也磨破了，他的衣服也被樹枝刮爛了。
但他走在前麵，走得很快，像是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走不動了。
荒野裡有很多聲音。
遠處有狼嚎，不是一隻，是一群，此起彼伏，像是在商量什麼。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傳得很遠，聽得曹鎮後背發涼。
他想起小時候在山上放牛，晚上回家晚了，母親總說“快走快走，狼來了”，他總是不信，覺得母親嚇唬他。
現在他信了。
近處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小動物在草叢裡竄過。
曹鎮好幾次被嚇得停下腳步，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氣都不敢出。
王伯回頭看他，低聲說:“是兔子，彆怕。”
曹鎮不怕兔子。
但他怕不是兔子的東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曹鎮的腳已經疼得麻木了。
趙嬸給的那雙舊布鞋早就磨穿了底，鞋麵也破了好幾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麵。
裹在腳上的布條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腳底板直接踩在石子路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冇有停下來。
他不敢停。
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到後半夜，王伯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路邊，看了看四周，然後拐進一條岔路，走了幾十步，看見一個廢棄的草棚。
草棚很小，是用樹枝和乾草搭的，原來可能是放農具的，或者看莊稼的。
棚頂已經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爛草和泥巴，但至少能擋一點風。
王伯鑽進去，把爛草攏了攏，騰出一塊相對乾一點的地方，然後朝曹鎮招手:“進來，歇歇。”
曹鎮鑽進去，縮在草堆裡。
王伯坐在他旁邊，把外衫脫下來，搭在兩人身上。
外衫很薄，根本擋不住風，但兩人擠在一起，體溫互相傳遞，比一個人暖和多了。
風吹過草棚，乾草嘩嘩地響。
棚頂有幾處漏了，能看見天上的雲，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又躲進去，忽明忽暗。
曹鎮縮在草堆裡，看著那忽明忽暗的月光，突然想起母親。
母親每天晚上都會在灶台前坐一會兒，把灶膛裡的灰撥開，看裡麵的火星。
火星也是這樣，忽明忽暗的，母親說，火不能滅，滅了就再也生不起來了。
“王伯。”
“嗯。”
“我爹能回來嗎？”
王伯沉默了好久。
曹鎮以為他睡著了，正要再問，王伯開口了:“你爹，是個好人。好人，得活著。”
“那那些抓人的，是壞人？”
王伯苦笑了一聲:“壞人？這世道，冇有好壞，隻有死活。能活著的，就是好的。”
曹鎮想了想:“不對。我娘說，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就是不害人，還能幫人。”
王伯轉頭看他。
黑暗中，曹鎮看不清王伯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王伯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驚訝，有複雜的情緒，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娘……”王伯的聲音有些澀，“你娘是個明白人。”
曹鎮冇再說話。
他把臉埋進草堆裡，閉上眼睛。
他想起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母親跪在門口磕頭。
他想起母親縫銅錢時紮破的手指，血滴在布上，她擦都不擦。
他想起母親說“活著，好好活著”時的那種眼神，那種又硬又軟的眼神，硬得像石頭，軟得像水。
他不敢想以後。
一想以後，就害怕。
以後是什麼樣的？他能不能找到父親？母親還在不在家？阿狗有冇有照顧好花臉？那個小女孩有冇有被人救走？那個撿他包子渣吃的男孩有冇有吃飽？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還要走，還要繼續走，走到一個不知道在哪兒的地方，找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有母親縫的銅錢，還有那半本《孝經》。
銅錢硌著他的胸口，硬硬的，疼疼的，但讓他覺得安心。
“王伯。”
“嗯。”
“這世道，啥時候是個頭……”
王伯冇有回答。
風從棚頂的破洞裡灌進來，冷得曹鎮打了個哆嗦。
他把身子縮得更緊了，貼著王伯的背，閉上眼睛。
他聽著王伯的呼吸聲，聽著風聲，聽著遠處的狼嚎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心跳聲很有力，咚咚咚的，像是在說——活著，活著，活著。
第二天傍晚，他們經過一個村莊。
曹鎮遠遠看見那些房子，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房子還在，但已經不像房子了。
好幾間的屋頂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木。
門窗要麼碎了，要麼歪了，要麼被拆走了，隻剩下一個個黑窟窿。
牆上有燒過的痕跡，黑一道黃一道的，像是被火舔過。
地上散落著東西——破布、碎碗、斷了腿的板凳、燒焦的木棍、撕爛的衣服。
有一口鍋扣在地上，鍋底被砸了一個洞。
有一扇門板倒在路中間，上麵有幾個腳印，還有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
曹鎮的腳步慢了下來。
王伯也慢了，但冇有停。
他走在前麵，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怕踩到什麼，又像是故意要踩出聲音來壯膽。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躺著一個人。
曹鎮走近了纔看清楚，那是一具屍體。
是個老人，六七十歲，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散在地上。
他穿著一件破棉襖，棉絮都露出來了，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他的臉是青灰色的，眼睛半睜著，眼珠渾濁得像死魚的眼。
嘴唇翻開了，露出裡麵的牙床，牙齒掉了好幾顆。
他的手向前伸著，手指蜷曲，像是死之前還在往前爬，想爬出這個村子。
蒼蠅圍著他飛，嗡嗡嗡的，有的停在他臉上，有的停在他眼睛上，有的鑽進他張開的嘴裡。
屍體散發出一股臭味，不是那種一下子就能聞到的臭，而是一陣一陣的，隨風飄過來，鑽進鼻子裡，讓人想吐。
曹鎮站在那裡，盯著那具屍體，渾身發抖。
他冇見過死人。
他害怕死人。
在譙縣的時候，村子裡也有人死過。
隔壁的張大爺死了，躺在床上，穿著新衣服，臉上蓋著黃紙，大家哭了一場，抬出去埋了。
但那是不一樣的——張大爺死的時候有家人守著，有棺材裝著，有紙錢燒著，有人哭著送著。
這個人冇有。
這個人就躺在路邊，像一堆垃圾，像一條死狗，冇人管，冇人埋，連看都冇人多看一眼。
蒼蠅在他臉上爬，在他眼睛上爬，在他嘴裡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