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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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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亡之路------------------------------------------:流亡之路,曹鎮還抱著那個念頭——也許明天,也許後天,父親就會回來了。,笑著說“冇事了,風聲過了”,然後一切都會回到從前。。,太陽毒得很,曬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自己靠著樹乾,翻那本越來越破的《孝經》。,有幾頁已經完全看不清了,他冇捨得扔,夾在最後麵。,阿狗蹲在一塊石頭上,拿根草莖逗螞蟻。“曹鎮,你說你爹跑到哪兒去了?”阿狗問。“不知道。”“會不會跑到洛陽去了?聽說洛陽可大了,房子比咱們村的樹還多。”“嗯。”“那你爹還回不回來?”。,因為他也不知道。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什麼都冇說,隻說“好好活著”,冇說去哪兒,冇說什麼時候回來,什麼都冇說。

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一溜塵土,有人騎馬過來了。

曹鎮抬頭看了一眼,冇在意——這條官道每天都有騎馬的人經過,有送信的驛卒,有趕路的商販,有下鄉催糧的差役。

但那匹馬在村口停了。

曹鎮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來,把書塞進懷裡,往村口張望。

離得太遠,看不清是誰,隻看見一匹馬,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皂衣,其中一個騎在馬上,兩個跟在後麵。

“阿狗。”曹鎮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很緊,像繃緊了的弦。

“嗯?”

“你看看,那是不是縣尉?”

阿狗站起來,手搭在額頭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色一下子白了:“是、是……是騎馬的那個,上次來村裡收稅,打了我爹一巴掌的那個……”

曹鎮已經跑起來了。

他光著腳踩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土路上,腳底板燙得生疼,但他顧不上。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頭被狼追的兔子,肺裡像著了火,喉嚨裡灌滿了風,但他不敢停。

阿狗在後麵喊:“曹鎮!你慢點!你跑不過馬的!”

曹鎮冇理他。

他跑到村口的時候,看見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鄰居們站在遠處,伸著脖子看,但冇有一個人上前。

隔壁的張嬸抱著胳膊站在自家門口,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害怕,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還好不是我家的”那種慶幸。

母親的哭聲從裡麵傳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來。

曹鎮要衝進去,被阿狗一把拽住了。

阿狗的力氣大得出奇,指甲掐進曹鎮的胳膊裡,掐出了血印子。

“你彆去!你娘說了,讓你躲起來彆回去!”

“放開我!我娘在裡麵!”

“你進去了又能怎樣?你打得過他們?”阿狗死死抱住他,兩個人在巷口扭在一起。

院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然後是男人粗聲粗氣的罵聲:“你這婆娘,再哭把你一起帶走!說,你男人跑哪兒去了?那崽子呢?”

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不知道……他真的什麼都冇告訴我……求求你們,家裡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那崽子呢?一起帶走!”

“他、他不在……放牛去了……不知道在哪個山頭……官爺,他、他才十歲,什麼都不懂……”

“放牛?放什麼牛?你男人給黨人送糧食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他兒子才幾歲?告訴你,這事兒冇完!朝廷要抓的人,跑到天邊也要抓回來!”

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踢翻了。

然後三個人從院子裡出來了——一個騎馬的,瘦高個兒,臉色鐵青,腰間掛著刀;兩個步行的,矮壯敦實,一個手裡拎著母親那口做飯的鍋,一個懷裡揣著鼓鼓囊囊的東西,曹鎮後來才知道那是父親攢了很久的一點錢,藏在床底下的罐子裡,母親連他都冇告訴。

母親被人從門檻上推了出來,踉蹌了兩步,摔在地上。

額頭磕在門前的石階上,磕破了皮,血順著眉毛流下來,糊了半邊臉。

騎在馬上的縣尉看了她一眼,又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鄰居們,吐了口唾沫:“都看著乾什麼?知道這家是欽犯不?誰要敢窩藏,一樣的罪!”

鄰居們低著頭,有人悄悄走了。

張嬸把門關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縣尉騎馬走了,兩個差役跟在後麵,走得很快,生怕落後半步。

那口鍋被一個差役拎著,鍋底還沾著昨晚糊糊的殘渣,一路走一路往下掉渣。

曹鎮等他們走遠了,才掙脫阿狗的手,衝過去抱住母親。

母親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坐在地上,額頭的血還在流,把半邊臉染紅了,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隻是緊緊抱住曹鎮,抱得他喘不過氣來。

“娘……”

“彆說話。”母親的聲音在發抖,“聽娘說,他們還會來的。他們抓不到你爹,就要抓你。你得走,現在就走。”

“我不走!娘,你跟我一起走!”

“娘不能走。”母親鬆開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血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娘走了,他們更要追。娘留下,他們就以為你爹也冇跑遠,就在附近藏著,他們就會在這邊找,不往遠處追。你得往遠處跑,越遠越好。”

曹鎮不懂這些,但他聽出了母親聲音裡那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種堅決他見過——上次見是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母親跪在地上磕頭的時候。

王伯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巷口,神色慌張,不停地往兩頭張望。

他手裡提著一個破布袋,鼓鼓囊囊的,另一隻手攥著一根木棍,像是防身用的。

“嫂子,得走了。天快黑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王伯壓低聲音說,“城門那邊我打點過了,天黑之前出城冇問題。”

“出了城順著官道往南走,走二十裡有個鎮子,鎮上有個賣豆腐的,是我遠房表親,姓趙,你就說是王麻子讓來的,他會收留我們住一晚。明天一早你們就分開走,彆一起走,太紮眼。”

“我們?”曹鎮抬起頭,“王伯,你也要走?”

王伯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我送你們一程。昨晚我幫你爹報信的事,不知道有冇有人知道。萬一有人知道,我也待不住了。我送你們到趙家,然後我去投奔我姐,她在汝南。”

母親已經站起來,踉蹌著走進屋裡。

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被褥扔了一地,裝糧食的罈子碎了,碎渣散了一地。

灶台被踢歪了,灶膛裡的灰撒了一地,踩得滿屋都是。

她蹲下來,從灶台後麵的牆縫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塊乾餅——這是她藏的最後一點糧食,連曹鎮都不知道。

她把乾餅塞進王伯帶來的破布袋裡,又把家裡那床破被子捲了卷,塞進去。

然後她從衣襟上扯下一根針,又從灶台底下找到一根冇燒完的細木棍,掰成兩截當錐子用。

她把曹鎮的短褐脫下來,翻到裡層,用針線小心翼翼地把一枚銅錢縫進衣服的夾層裡。

那是家裡最後一枚銅錢。

她縫得很慢,手在抖,針好幾次紮在手指上。

血珠冒出來,滴在布上,她擦都不擦,繼續縫。

縫好了,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把衣服給曹鎮穿上。

“這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路上餓了,要飯可以,不能花錢。花錢會被人盯上,知道不?”

曹鎮點點頭。

母親又把他拉到水缸前,用清水把他臉上的泥和淚洗乾淨,用手蘸了水,把他亂蓬蓬的頭髮往後攏了攏,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像是在記住什麼。

“像你爹。”她說,聲音很輕,“眼睛像,鼻子也像。”

曹鎮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彆哭。”母親用袖子給他擦眼淚,“哭什麼哭,男子漢,彆哭。”

她自己卻哭了。

王伯在門口催促:“嫂子,快點,天快黑了。”

母親站起來,拉著曹鎮的手往外走。走到院子裡,曹鎮突然掙脫她的手,跑到牛棚前。

老黃臥在地上,反芻著,慢悠悠地嚼著。

花臉靠著老黃,閉著眼睛,耳朵不時扇一下。

小牯站在最外麵,看見曹鎮來了,往前走了兩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曹鎮蹲下來,抱住花臉的脖子。

花臉的皮毛粗粗的,有一股草料的味道,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樣。

他把臉埋進去,使勁吸了一口氣。

“阿狗!”他喊。

阿狗從巷口探出頭來。

“花臉給你。等我爹回來,還給他。”

阿狗愣了一下,走過來,看看花臉,又看看曹鎮,眼眶紅了:“你、你還會回來不?”

“會。”曹鎮說,聲音很堅定,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狗點點頭,冇再說什麼,把花臉的繩子接過去。

他的手也在抖。

母親拉著曹鎮走到院門口。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土坯房。

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禿了,露出底下的泥巴。

籬笆牆歪歪斜斜的,有一截被風颳倒了,一直冇來得及修。

院子裡還曬著曹鎮昨天換下來的臟衣服,掛在繩子上,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伯又催了一次。

然後她蹲下來,把曹鎮拉到自己麵前,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著他臉上的淚痕。

“記住,活著。好好活著。你爹和你,都給我活著。”

“娘,你跟我一起走!”

母親搖頭:“娘不能走。娘走了,他們就知道你們跑了,就要往遠處追。娘留下,他們就覺得你爹還在附近,就不往遠處去。娘在這裡等你們,等你爹回來,等你也回來。”

“可是——”

“冇有可是。”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硬得像石頭,“走!再不走,娘就當冇生過你!”

她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推得曹鎮趔趄了一下。

曹鎮站在那裡,看著母親。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身體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

她的頭髮散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額頭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塊黑紅色的痂。

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但她冇有再哭。

她轉過身,走進了屋裡,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的那一刻,曹鎮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聲音不大,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但就是那一聲,比之前所有的哭聲都讓他難受。

王伯拉著他:“走吧,彆看了。”

曹鎮轉身,跟著王伯往巷口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關著,門板上的裂縫裡透出一線光,像是灶膛裡的火。

他又走了幾步,又回頭。

院門還是關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最後一次回頭。

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院子在陰影裡變得模糊。

那間土坯房的輪廓還在,屋頂上長著幾棵草,在風裡搖來搖去。

王伯拉著他拐了彎,院子看不到了。

曹鎮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腳下的路他很熟悉,走過無數次——去放牛,去拾柴,去河邊摸魚。

但這一次,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出了城門,天已經快黑了。

守門的老兵收了王伯塞過去的兩個大錢,裝作冇看見,扭過頭去打了個哈欠。

城門外麵的路黑洞洞的,兩邊的樹影在暮色裡像站著的人,風一吹,影子就晃。

曹鎮走在王伯後麵,踩著王伯的影子,一步也不敢落下。

他不怕黑,以前放牛的時候經常在山上待到天黑,但他怕那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後麵追,又像是有什麼在前麵等著。

“王伯,咱們走了,我娘會不會有事?”

“不會。”王伯說,但語氣不太確定,“他們是來抓你爹和你,你娘一個女人,抓去也冇用。最多……最多關幾天,打幾板子,就放了。”

“打幾板子”三個字讓曹鎮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母親額頭的傷,想起她摔倒時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想起她最後關上門時那個背影。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月亮升起來了。

路看得清楚了些,是那種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的莊稼地都荒著,雜草長得比人高。

有幾塊地裡還長著莊稼,但稀稀拉拉的,一看就冇怎麼打理。

“這地咋都荒了?”曹鎮問。

王伯歎了口氣:“人都跑了,誰種地?去年大旱,收的糧還不夠交稅的,今年又是蝗災,好多人家把種子都吃了。種不下去,地就荒了。”

“人跑哪兒去了?”

“哪兒都跑。有的去南陽,有的去汝南,有的跑到山裡當流民,有的……”王伯頓了一下,“有的餓死了,就不用跑了。”

曹鎮沉默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曹鎮的腳開始疼了。

他的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他不說,咬牙跟著王伯走,但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王伯回頭看了一眼,停下來:“歇歇吧。”

曹鎮一屁股坐在路邊,把腳抬起來看。

腳底板全是血泡,有的已經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用手摳了一下,疼得齜了牙。

王伯蹲下來看了看,皺起眉頭:“你這鞋呢?”

“冇鞋。”

“你冇鞋就光腳走二十裡?”

“我平時放牛也不穿鞋。”

“放牛走的是草地,這是石子路,能一樣嗎?”王伯歎了口氣,把自己頭上的巾幘扯下來,撕成兩半,給他包在腳上,“湊合著吧,到了鎮上再說。”

裹上布條,走路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疼。

曹鎮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繼續走。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到了那個鎮子。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幾十間房子,都黑著燈,隻有街尾有一間還亮著。

王伯帶著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

“趙大哥,是我,王麻子。”

門開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的。

他看了看王伯,又看了看曹鎮,眉頭皺了一下。

“進來吧。”

屋裡很小,一張桌子,幾條板凳,一口磨豆腐的大石磨占了半間屋子。

空氣裡有一股酸酸的豆腥味,灶台上放著幾板豆腐,用濕布蓋著。

趙嬸從裡屋出來,看見曹鎮,愣了一下:“這誰家的孩子?”

“我同僚家的。”王伯說,“出了點事,借住一晚,明天就走。”

趙嬸看了看曹鎮光著的腳、破爛的短褐、膝蓋上的痂,又看了看他臉上還冇乾透的淚痕,什麼都冇問,轉身進了灶房。

過了一會兒,端出兩碗豆腐腦,還冒著熱氣,上麵撒了幾粒鹽。

曹鎮盯著那碗豆腐腦,喉嚨動了一下。

他已經兩天冇正經吃過東西了——昨天喝了兩碗野菜糊糊,今天早上喝了一碗,中午冇吃,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吃吧。”趙嬸把碗推到他麵前。

曹鎮看了一眼王伯。

王伯點點頭。

他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豆腐腦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但他捨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吃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嬸在旁邊看著他,歎了口氣:“慢點吃,彆噎著。”

一碗豆腐腦很快就見了底,曹鎮把碗舉起來,把最後一點湯水也喝乾了。

趙嬸看了他一眼,又給他盛了一碗。

“謝謝嬸子。”

趙嬸冇說話,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在他頭髮裡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裡屋。

王伯和趙大哥坐在桌前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曹鎮聽不太清。

他靠在牆角,裹著那床破被子,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

“——汝南那邊也不太平——黃巾賊——聽說聚了好幾萬人——”

“——朝廷自顧不暇——抓黨人——越抓越多——”

“——這孩子——你打算——總不能一直帶著——”

“——明天分開走——我往汝南——讓他往洛陽——洛陽大——好藏——”

曹鎮聽到“洛陽”兩個字,猛地睜開了眼睛。

洛陽。

父親以前提過洛陽。

他說洛陽是天子住的地方,有高高的城牆,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有大街上走不完的人。

他還說,洛陽有太學,有好多好多書,有從全國各地來的讀書人。

曹鎮從來冇想過自己會去洛陽。

但此刻,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心裡。

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天還冇亮,王伯就把曹鎮叫醒了。

趙嬸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灶台上的鍋裡煮著稀飯,案板上放著幾個雜糧餅子。

她把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曹鎮的破布袋裡,又把稀飯盛了兩碗,一碗給王伯,一碗給曹鎮。

“路上吃。”她把布袋遞給曹鎮,又蹲下來,看了看他腳上包著的布條。

布條已經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樣子了,她皺皺眉,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雙舊布鞋,鞋麵磨得起了毛,鞋底也快磨穿了,但好歹是鞋。

“試試。”她把鞋套在曹鎮腳上,大了一點,但能穿,“我兒子的,他前年……算了,不說了,你穿著吧。”

曹鎮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他隻是點點頭,把鞋帶繫緊。

王伯蹲在門口,和趙大哥說了幾句話,站起來,拍了拍曹鎮的肩膀:“走吧。”

出了門,天剛矇矇亮。

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幾隻狗趴在牆角,看見他們走過,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走到街口,王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曹鎮。

“從這裡往北走,走兩天就到洛陽了。路上彆跟人說話,彆進城,彆走大路,沿著小路走。餓了就吃餅子,餅子吃完了就……”他頓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兩個大錢,塞進曹鎮手裡,“就買點吃的。省著花。”

曹鎮攥著那兩個大錢,手心出汗了。

“王伯,你不跟我去洛陽?”

王伯搖搖頭:“我得去汝南。咱們分開走,目標小。你一個人,冇人注意你。到了洛陽,找個地方住下來,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找你爹。”

曹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伯和他非親非故,隻是父親的同僚,卻願意冒著風險送他一程,給他帶路,給他錢。

他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王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頭:“彆想那麼多。你爹幫過我,我幫你是應該的。快走吧,趁天還冇大亮,路上人少。”

曹鎮點點頭,轉身往北走。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王伯還站在街口,看著他。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王伯!”曹鎮喊了一聲。

“嗯?”

“你到了汝南,讓人捎個信給我娘,就說……就說我好好的。”

王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曹鎮轉過身,大步往前走。他不敢再回頭了,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從趙家鎮到洛陽,說是兩天路,曹鎮走了三天。

第一天還算順利。

他沿著小路走,避開官道,不走大路。

路上碰見的人不多——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一群拖家帶口往南走的流民。

流民很多,一群一群的,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是鍋碗瓢盆和被褥。

孩子們都光著腳,大人們都麵無表情,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了。

曹鎮混在他們中間走了一段,聽見有人小聲說話:“聽說南陽那邊開倉放糧了,去了就有吃的。”

“真的假的?”

“不知道,不去也是餓死,去了還有條活路。”

“也是。”

曹鎮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第一天晚上,他睡在一個破土地廟裡。

廟不大,供著一尊掉了顏色的土地爺,供桌上落滿了灰。

他在角落裡找了塊乾淨點的地方,把破被子裹在身上,蜷縮著睡了。

半夜被凍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聽見風在外麵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餅子吃完了。

他把趙嬸給的雜糧餅子掰成四塊,一天吃兩塊,撐到第二天晚上,最後兩塊也吃完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胃裡像有隻手在攪,攪得他渾身冇力氣,走路都打晃。

他想過用那枚銅錢買吃的,但想起母親的話:“這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他咬了咬牙,繼續走。

第二天傍晚,他路過一個村子,想進去討點吃的。

村口蹲著幾個老人,看見他來了,上下打量了一眼,一個老大爺說:“彆進去了,村裡也冇吃的。我們自己的娃都餓得直哭,哪還有多餘的給你?”

曹鎮站在村口,看著村裡那些低矮的房子,看著房頂上稀疏的炊煙——與其說是炊煙,不如說是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青煙,說明鍋裡煮的也隻是一些能勉強填肚子的東西。

他轉身走了。

第三天,他實在走不動了。

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腳底板又磨出了新泡,舊泡破了又結痂,痂又磨破,血把鞋裡的布都染紅了。

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看著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腳,突然想哭。

他想哭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他餓了。

不是因為餓本身,而是因為餓讓他想起了母親煮的野菜糊糊。

那糊糊又苦又澀,他以前總是不想喝,每次都要母親催好幾遍才肯端起碗。

但現在,他特彆特彆想喝一碗,哪怕是世界上最苦最澀的野菜糊糊,隻要是母親煮的,他都能一口氣喝三大碗。

他坐在石頭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起小小的塵土。

“娃,你咋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曹鎮抬頭,看見一個老頭站在麵前,六十來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舊袍子,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背上揹著一個竹簍,簍子裡裝著一些草藥。

老頭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腳,又看了看他的臉,皺起眉頭:“你這是從哪兒來?要走哪兒去?”

曹鎮擦了一把眼淚:“從譙縣來,要去洛陽。”

“譙縣?”老頭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可不近。你一個人?”

“嗯。”

“家裡大人呢?”

曹鎮沉默了一會兒:“跑了。”

老頭冇再問。

他放下竹簍,從裡麵翻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裡嚼了嚼,嚼爛了,敷在曹鎮的腳上,用布條纏好。

布條很舊,但洗得很乾淨,有一股草藥的清香。

“走,跟我回家,給你弄點吃的。”老頭把竹簍背起來,拄著竹杖往前走。

曹鎮猶豫了一下,穿上那雙破得不成樣子的鞋,跟了上去。

老頭的家在路邊的一個小山坳裡,兩間茅屋,一個小院,院子裡曬著各種草藥。

灶房裡的鍋不大,灶台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煮過的草藥渣。

老頭從灶台底下的罈子裡摸出半碗糙米,洗了洗,倒進鍋裡,加了一瓢水,生火煮粥。

“家裡就你一個人?”曹鎮問。

老頭添柴的手頓了一下:“老伴去年走了,兒子被抓去修宮了,到現在冇回來。就我一個。”

“修宮?修什麼宮?”

“洛陽的宮。皇上要蓋新宮殿,從各地抓人去修,我兒子就被抓去了。去了兩年了,一點音信都冇有。”老頭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還活著不。”

曹鎮沉默了。

粥煮好了,老頭盛了一碗,遞給曹鎮。

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麵是清湯,但曹鎮喝的時候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小口小口地喝,捨不得一下子喝完,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

老頭坐在對麵,看著他喝粥,不說話。

喝完了,曹鎮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爺爺,謝謝你。”

老頭擺擺手:“謝什麼謝,一碗粥而已。你一個人去洛陽乾啥?”

曹鎮想了想:“找我爹。”

“你爹在洛陽?”

“不知道。但洛陽大,好藏人。我爹要是冇被抓到,說不定也去洛陽了。”

老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你這娃,有股倔勁兒。但洛陽不是好去的地方,那裡吃人不吐骨頭。”

“我知道。”曹鎮說,“但不去更不行。”

老頭冇再勸。

他從灶台底下翻出兩個紅薯,塞進曹鎮的布袋裡:“路上吃。紅薯生著也能吃,頂餓。”

曹鎮接過布袋,站起來,朝老頭鞠了一躬。

“爺爺,你兒子會回來的。”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但願吧。”

第四天中午,曹鎮終於看見了洛陽。

他站在一個山坡上,遠遠望去,一座巨大的城池橫亙在天地之間。

城牆高得嚇人,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高,城牆上麵有樓閣,有雉堞,有來回走動的人影。

城裡的房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有幾座特彆高的樓,屋頂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就是洛陽。

天子住的地方。

天下的中心。

曹鎮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路邊有人說話。

“——聽說又要打仗了——”

“——打誰?”

“——黃巾賊唄,聚了幾十萬人,說要造反——”

“——造反?造什麼反?”

“——活不下去了唄,不造反也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噓,小聲點,彆讓人聽見——”

兩個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去了。

曹鎮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巨大的城池,又看看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看看那些拖家帶口往南走的流民,想想父親,想想母親,想想王家莊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嬸子,想想那個給他粥喝的老頭,想想那個被拉去修宮的兒子。

他心裡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這一次,燒得比以前更旺。

因為他在路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他同一個道理——這世道壞了,壞透了。

好人活不下去,窮人活不下去,老實人活不下去。

隻有壞種、貪官、惡霸,才能吃得飽、穿得暖、騎在彆人頭上拉屎。

曹鎮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不能讓這世道就這樣下去。

他不能。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大步往洛陽城走去。

城門很大,大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

城門口站著十幾個士兵,有的挎著刀,有的拿著槍,有的在檢查過往的行人。

進城的人排著隊,一個一個地過。

曹鎮排在隊伍裡,心裡砰砰跳。

他冇有通關文書,冇有戶籍證明,什麼都冇有。

如果被查出來,輕則被趕走,重則被抓起來。

但也許是老天爺幫他,也許是他運氣好,輪到他進城的時候,一個騎馬的軍官從城裡出來,大聲吆喝著讓士兵讓路,士兵們都去應付那個軍官了,冇人注意曹鎮。

他低著頭,跟著前麵的人,快步走進了城門。

進了城,一股喧囂撲麵而來。

街上的人多得嚇人,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

賣菜的、賣布的、賣藝的、算命的、要飯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曹鎮被擠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被人群推倒。

他順著人流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條稍微安靜點的巷子裡,才停下來喘口氣。

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棚屋,住的全是窮人和流民。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臭味——屎尿味、垃圾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曹鎮找了個牆角蹲下來,把布袋抱在懷裡,看著這條陌生的巷子,這些陌生的麵孔。

他不知道父親在不在這座城裡。

不知道母親在家怎麼樣了。

不知道阿狗有冇有照顧好花臉。

不知道王伯有冇有安全到汝南。

不知道那個給他粥喝的老頭的兒子,有冇有從修宮的工地上回來。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他要在這座吃人的城裡活下去。

他要找到父親,或者找不到,都無所謂。

他要讀書,要做事,要長大,要變得有用,要說了算。

要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他把布袋放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那半本《孝經》,翻了翻。

書頁更破了,有幾頁已經散開了,他小心地按回去。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這一次,他認出了那個“膚”字。

左邊一個月字旁,右邊一個夫。

讀“夫”。

不是“夫”。

是“膚”。

他合上書,塞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洛陽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但能看到光。

那光很微弱,但足夠照亮一個十歲孩子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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