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譙縣少年------------------------------------------:譙縣少年,譙縣城外的土路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已經走過了大半。,踩在露水打濕的草地上,腳趾縫裡擠出的泥巴涼絲絲的。,但並不真的抽打什麼,隻是偶爾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嚇唬那頭總想偷吃路邊麥苗的小牯牛。,走得慢悠悠的,尾巴不時甩一下,趕走早起的牛虻。“老黃,走那邊,那邊草好。”。那頭最老的黃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慢吞吞的,像是在說“我知道”,又慢悠悠地轉過頭去,但還是聽話地拐了個彎。,被老黃用角輕輕頂了一下,不服氣地打了個響鼻。。、小牯和花臉趕到山坡上,找了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坐下。——說是書,其實隻剩下一半,前後缺了許多頁,書角卷得像曬乾的菜葉。,他撿來的時候還被雨水泡過,曬了好幾天才勉強能翻。,但被水泡爛了兩個,隻剩下一個“孝”字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指著其中一行,小聲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盯著那個“膚”字看了半天。這個字他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覺得自己認識,但每次都不敢確定。
左邊一個月字旁,右邊一個什麼?他想了想,覺得大概讀“夫”吧,身體發夫,好像也說得通。
“曹鎮!曹鎮!”
阿狗的聲音從坡下傳來。
曹鎮抬頭,看見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孩跑上來,光著膀子,隻穿一條短褲,跑起來的時候肚皮一顫一顫的。
他身後跟著一頭瘸腿的老水牛,走得比阿狗還慢。
“你又唸書呢?”阿狗湊過來,蹲在曹鎮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那本破書,又縮回去,“這有啥用?”
曹鎮把書合上,小心地塞回懷裡:“我也不知道有啥用,就是覺得……書上說的日子,和咱們過的日子,不一樣。”
“書上咋說的?”
曹鎮想了想,又把書掏出來,翻到剛纔那一頁,指著說:“上麵說,當官的要對老百姓好,老百姓要聽當官的話。可我爹說,當官的都是來要錢的,哪有好的?”
阿狗撓撓頭,他頭上長了幾個癤子,一撓就疼得齜牙咧嘴:“那你爹也是當官的吧?你爹也是來要錢的?”
“我爹不是當官,我爹是……是在衙門裡做事的。”曹鎮糾正道。
其實他也不太分得清父親到底是官還是吏,隻知道父親每天都要去縣衙,有時候天不亮就走,有時候深夜纔回來,回來的時候總是很累,話也不願意多說。
阿狗不關心這些,他更關心另一件事:“你爹昨天回來了冇?”
“回來了,天黑了纔回來的。”
“帶啥了冇有?”
曹鎮看了阿狗一眼,知道他在問什麼。
有時候父親下鄉辦事,會帶回幾個野果或者一塊麥餅,阿狗總惦記著。
但昨天父親什麼都冇帶,連臉色都不太好看,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冇說。
“啥也冇帶。”曹鎮說。
阿狗有點失望,但很快就忘了,站起來拍拍屁股:“走,那邊渠裡有魚,咱們摸魚去。”
“我得看牛。”
“牛又跑不了!你看它們多老實。”
曹鎮看了看三頭牛。
老黃臥在地上反芻,慢悠悠地嚼著,嘴角掛著白沫。
花臉在吃草,吃得專心致誌。
隻有小牯牛不安分,正往遠處走,一邊走一邊低頭啃路邊的野草。
“小牯!”曹鎮喊了一聲。
小牯牛回頭看了他一眼,假裝冇聽見,繼續往前走。
曹鎮站起來,正要追過去,突然看見遠處走來一個人。
那人騎著驢,穿著綢緞袍子,大腹便便,頭上的巾幘被風吹歪了也冇扶。
他身後跟著一個仆人,仆人的肩膀上扛著一根扁擔,兩頭挑著沉甸甸的袋子。
那是縣城裡的劉員外,家裡有三百多畝地,養著十幾個佃戶,是這一帶最有錢的人。
曹鎮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騎驢路過,每次都要罵罵咧咧。
這次也不例外。
劉員外的驢走到小牯牛旁邊,小牯牛不知道是被驢嚇了一跳還是故意的,往路邊竄了兩步,踩進了一旁的麥田裡,踩倒了一片麥苗。
“哎哎哎!誰的畜生!”劉員外扯著嗓子喊,臉上的肉抖了抖,“不長眼啊?窮鬼家的畜生也不長眼!”
曹鎮已經跑過來了。
他一把抓住小牯牛的鼻繩,使勁往回拽。
小牯牛被拽得歪了頭,眼睛裡滿是不情願,但還是被拉回了路上。
“對不住。”曹鎮低著頭說。
“對不住就完了?”劉員外從驢上下來,走到麥田邊,指著那片被踩倒的麥苗,“你看你看,這是你家賠得起的?你知道這一畝地產多少糧?”
曹鎮不說話,隻是死死拽著鼻繩,手指被勒得發白。
阿狗跑過來,站在曹鎮身後,壯著膽子說:“就踩了幾棵,冇那麼嚴重。”
“你算個什麼東西?”劉員外瞪了阿狗一眼,又看向曹鎮,“你是曹嵩家的小子吧?你爹在衙門裡當差,我認識你爹。回去告訴你爹,這事冇完!”
曹鎮抬起頭,看了劉員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劉員外可能根本冇注意到。
但阿狗注意到了,因為他從冇見過曹鎮那種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又把什麼東西藏了起來。
劉員外罵夠了,騎上驢走了。
仆人挑著擔子跟在後麵,經過曹鎮身邊時,偷偷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等他們走遠了,阿狗才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要打人呢。”
曹鎮蹲下來,把小牯牛的鼻繩係在路邊的樹上,係得很緊,打了個死結。
然後他站起來,衝著劉員外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阿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哈哈哈,你吐他也看不見啊。”
“我能看見就行。”曹鎮說。
傍晚,曹鎮趕著牛回家。
譙縣的城牆在夕陽下變成了暗紅色,低矮的城牆上長滿了雜草,有幾處裂了縫,用泥土胡亂糊著。
城門已經半掩了,守門的老兵靠在門洞裡打瞌睡,口水流了一領子。
曹鎮家在城西的一條巷子裡,三間土坯房,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
院門口堆著一捆柴,是母親白天從城外撿回來的。
院子裡養著幾隻雞,正蹲在牆根下打盹,看見曹鎮回來,有一隻懶洋洋地站起來叫了一聲,又蹲下去了。
他把牛趕進院角的牛棚,給每頭牛添了一把乾草,然後拍了拍老黃的背:“好好歇著,明天再帶你們出去。”老黃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粗糙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掌心,癢癢的。
灶房裡飄出野菜糊糊的味道,寡淡中帶著一絲苦澀。
曹鎮吸了吸鼻子,往裡看了一眼。
母親正蹲在灶台前吹火,煙燻得她直咳嗽,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被煙嗆的,還是哭過。
父親已經回來了,坐在門檻上。
曹嵩穿著縣衙的皂衣,衣服上沾著泥點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一隊螞蟻搬家,一動不動。
曹鎮走過去,蹲在父親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那些螞蟻。
螞蟻排成一隊,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幾倍的食物殘渣,急匆匆地往牆根的洞裡鑽。
“爹,咋了?”
曹嵩冇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了曹鎮一眼。
那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看了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爹?”
“冇事。”曹嵩說,聲音沙啞,“你牛趕回來了?”
“趕回來了。小牯今天不聽話,踩了劉員外家的麥苗,被罵了一頓。”
曹嵩“嗯”了一聲,冇有追問。
曹鎮知道父親有心事,不再問,起身去灶房幫母親端飯。
野菜糊糊盛在三個粗陶碗裡,稠的給父親和曹鎮,稀的留給自己。
碗邊缺了口,端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劃破手指。
“你爹今天下鄉催糧去了。”母親把碗遞給曹鎮,低聲說,“回來就不說話,你彆惹他。”
曹鎮點點頭,端著兩碗糊糊出來,一碗放在父親手邊,一碗自己端著,靠著門框喝。
糊糊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吸,舌尖被燙得發麻。
今天的糊糊比平時還稀,野菜切得很碎,幾乎不用嚼就能嚥下去。
他喝了一半,停下來,看著父親。
曹嵩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爹,你今天下鄉了?”曹鎮忍不住問。
“嗯。”
“去的哪個村?”
“王家莊。”
“王家莊遠不?”
“十來裡地。”
曹鎮又喝了一口糊糊,想了想:“爹,你催到糧了冇有?”
曹嵩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盯著碗裡的糊糊,沉默了很久。
“那戶人家……”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男人上個月死了,留下一個女人,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家裡一粒糧也冇有,灶台是冷的,鍋是空的。”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女人跪在地上給我磕頭,說官爺你行行好,孩子快餓死了,實在交不出糧。三個孩子縮在牆角,大的那個七八歲,瘦得像猴子,眼睛大得嚇人。小的那個……”他的聲音顫了一下,“小的那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嘴脣乾裂了,吸奶的力氣都冇有。”
曹鎮端著碗,忘了喝。
“我冇忍心收。”曹嵩說,“我跟她說不急,等有了再交。但我知道,她永遠也不會有。男人死了,地冇人種,女人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能活著就不錯了,哪來的糧?”
“然後呢?”曹鎮問。
“然後我回來了。空手回來的。”曹嵩苦笑了一聲,“縣丞把我罵了一頓,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說我辦事不力,說朝廷的賦稅不能等,說要是人人都像我這樣,國家早就完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得很用力。
“我當年讀書,以為當官能幫人。現在才知道,當官是幫官幫人,不是幫百姓幫人。”
母親端著自己的碗走出來,靠著門框站著,冇說話,隻是看著父親,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能活著就不錯了,彆想那麼多。”母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勸父親,又像是在勸自己。
曹鎮把碗裡剩下的糊糊一口氣喝完,舔了舔嘴唇,看著父親:“爹,那個嬸子家,最後咋樣了?”
曹嵩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忍心收,但總會有人去收的。他們活不活得下去,我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冇人說了算。”曹嵩說,“這世道,就是這樣的。”
曹鎮放下碗,走到父親麵前,認真地看著他:“那我長大了,要說了算。”
曹嵩抬起頭,看著兒子。
十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泥印子,膝蓋上磨破了一塊皮,結了痂。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放牛娃該有的樣子。
“你?你一個放牛娃,能說了算?”曹嵩的聲音裡有疲憊,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曹鎮認真地說:“我好好讀書,好好做事,總有一天能說了算。到時候,我就讓那些嬸子家的孩子,不用餓肚子。”
母親端著的碗晃了一下,糊糊灑出來幾滴,燙了手,她也冇覺得疼。
她看著兒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曹嵩沉默了很久,久到曹鎮以為他冇聽見。
“好。”曹嵩終於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好。”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曹鎮的頭頂上,手指插進他亂蓬蓬的頭髮裡,輕輕地揉了揉。
夜深了。
曹鎮睡在柴房改成的偏屋裡。
說是柴房,其實就是在正屋旁邊搭了個棚子,三麵用土坯壘了牆,一麵用草簾子擋著。
草簾子不擋風,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茅草鋪的床,破絮當的被,曹鎮把自己裹成一個團,縮在角落裡。
茅草紮得臉癢癢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手臂裡。
老黃在隔壁的牛棚裡打了個響鼻,花臉跟著應了一聲,小牯牛大概已經睡著了,一點聲音都冇有。
雞也睡了,偶爾有一隻翻個身,咕咕兩聲,又安靜了。
曹鎮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
不是輕輕的敲門,而是急促的、用拳頭砸的那種。
砰砰砰,砰砰砰,在安靜的夜裡響得像打雷。
“老曹!老曹!快開門!”
是王伯的聲音。
王伯是父親在縣衙的同僚,管糧倉的,平時說話慢悠悠的,做事也慢悠悠的,曹鎮從冇聽過他這麼著急。
父親開門的聲音,母親起身的聲音,壓低了嗓子說話的聲音。
曹鎮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走到草簾子旁邊,扒開一條縫往外看。
王伯站在院子裡,渾身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也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喘著粗氣,手還在發抖。
“朝廷又要抓黨人了。”王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夜裡聽得清清楚楚,“這次牽連很廣,洛陽那邊發來的名單,好長一串。有人供出了前年的事,說你給黨人送過糧食,縣尉明天就要來拿人。”
曹嵩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冇有……”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送過。
他知道自己送過。
前年秋天,一隊被押送去洛陽的黨人路過譙縣,關在城外的驛站裡,又冷又餓,連口水都喝不上。
他偷偷送了一袋糧食過去,半夜去的,冇讓任何人知道。他以為自己做得夠隱秘,以為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曹嵩問。
“我在縣尉那裡看到了文書。”王伯說,“你的名字在上麵,白紙黑字寫著。老曹,你得走,現在就走。”
“我走了,家裡怎麼辦?”
“你不走,家裡更完蛋。”王伯急得跺腳,“你被抓走了,她們娘倆就能好過了?你先走,等風聲過了再回來接她們。快,收拾東西,我幫你盯著外頭。”
母親已經站到了曹嵩身邊,一聲不吭,拿過包袱就開始收拾。
她把家裡僅有的一點乾糧塞進去,又把那件補丁最多的外衫疊好放進去。
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快,一樣一樣地塞,塞得包袱鼓鼓囊囊。
“少帶點,多了跑不動。”曹嵩按住她的手。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嘩地流下來。
她使勁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都在抖。
曹嵩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
他看了看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屋子,看了看灶台,看了看院子裡那幾隻還在睡覺的雞,看了看站在門檻上的妻子。
然後他看見了曹鎮。
曹鎮站在偏屋的草簾子旁邊,赤著腳,穿著睡覺時的那件短褂,膝蓋上露著那個還冇好全的痂。
他手裡還攥著那半本《孝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抓在手裡的,攥得很緊,紙頁都皺巴了。
曹嵩走過去,蹲下來,和曹鎮平視。
“爹要走了。”
曹鎮看著他父親的臉。
月光下,父親的臉很白,眼角的皺紋很深,下巴上是幾天冇刮的胡茬。
父親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壓得他身子歪了一下。
“爹,你啥時候回來?”
曹嵩冇有回答。
他把曹鎮攬進懷裡,抱了抱。
父親的身體很熱,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和平時不一樣。他的下巴抵在曹鎮的頭頂上,胡茬紮得頭皮有點疼。
“你好好聽孃的話,好好放牛,好好活著。”
曹嵩鬆開手,站起來,轉身往院門走。
母親跟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跪在地上,對著父親離開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泥地上,悶悶地響。
曹鎮站在偏屋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王伯也跟著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曹鎮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匆匆跟了上去。
巷子很黑,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草簾子嘩啦啦地響。
曹鎮冇有回屋,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黑洞洞的巷子,一直看著,看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天亮的時候,母親從屋裡走出來,眼睛紅腫著,臉上還有淚痕。
她冇看曹鎮,徑直走到灶台前,生火做飯。
鍋裡的水燒開了,她把切好的野菜倒進去,用勺子攪了攪。
冇有放糧——家裡的糧昨天就吃完了,這點野菜還是隔壁張嬸送的。
糊糊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盛了一碗,端到曹鎮麵前,放在他手裡:“喝吧,彆想了。你爹會回來的。”
曹鎮端著碗,冇喝。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
巷子口有個早起的老漢挑著水桶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遠處傳來雞叫聲、狗叫聲,還有誰家在罵孩子的聲音。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巷子裡,照在曹鎮腳前的地上。
“娘。”
“嗯?”
“爹是好人,為啥要跑?”
母親冇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灶台前,用一根柴火撥弄著灶膛裡的灰,灰燼被撥開,露出底下還亮著的火星。
“因為好人,在這個世道活不下去。”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丈夫的事。
曹鎮站起來,把碗放在門檻上,認真地看著母親。
“那我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母親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十歲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還掛著睡覺時壓出的席紋,頭髮亂得像雞窩。
但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孩子。
母親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曹鎮的頭,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慢慢地梳著。
“傻孩子。”她終於說出這三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曹鎮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糊糊喝完。
野菜的苦澀在嘴裡化開,他嚼都冇嚼就嚥了下去。
然後把碗遞給母親,轉身走到牛棚前,解開老黃的繩子。
老黃被他吵醒了,不滿地哼了一聲,但還是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花臉和小牯跟在後頭,小牯今天很老實,不擠不鬨,乖乖地走在最後麵。
晨光打在曹鎮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光著腳走在土路上,竹鞭扛在肩上,三頭牛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
霧氣散了,遠處的田野、村莊、河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地很大,大到可以把一個人藏起來,也可以把一個人吞掉。
他不知道父親還能不能回來。
不知道王家莊那個嬸子和她的孩子後來怎樣了。
不知道這個世道,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眼淚。
他隻知道,從這天起,他心裡有了一團火。
很小,但一直燒著。
燒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