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正月,蜀川的初春總帶著點濕漉漉的暖意。風掠過青石板路,捲起街邊早點攤的油條香,也吹得張洋懷裏的信封微微發燙。
錄取通知書揣在棉襖內側的口袋裏,硬挺的紙殼硌著心口,一下下,像極了他此刻的心跳。三天前,林老師拿著插班考試的成績單找到他,眉眼間滿是笑意:“張洋啊,你這成績,進尖子班都綽綽有餘。我跟教務處那邊打了招呼,把你分到高二(3)班了。”
高二(3)班。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張洋的腦海裏炸開。他幾乎是踉蹌著扶住了桌角,指尖都在發顫。
他記得,劉麗的信裏寫過,她就在高二(3)班。教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老槐樹,春天會開得滿樹雪白。
原來,命運的齒輪,竟轉得這樣巧。
開學報到定在正月十八,算下來,還有整整七天。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鍾。
從前,在北方的小縣城裏,他掰著手指頭數日子,盼著郵差的綠色自行車碾過村口的土路,盼著那封帶著蜀川濕潤氣息的信。可現在,明明隻要再等七天,就能在教室裏,在朗朗的讀書聲裏,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他卻等不及了。
像是心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他翻出劉麗的信,信紙上的字跡娟秀,末尾寫著一個地址:蜀川省渝州縣龍台鄉石碾村。
林浩說過,石碾村在蜀川的深山裏,路不好走,要先坐長途汽車到渝州縣,再轉三輪摩托,最後還要徒步走十幾裏的山路。
可那又怎樣?
他連跨越幾十年時光的遺憾都扛過來了,這點山路,算得了什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洋就揣著攢下的錢,背著一個帆布包,悄悄出了門。包裏裝著母親烙的糖餅,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本嶄新的《數學重難點手冊》——那是他特意去書店買的,想著劉麗數學不好,或許能用上。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在盤山公路上繞了三個多小時。車廂裏擠滿了走親訪友的村民,空氣裏混著臘肉的鹹香和暈車藥的味道。張洋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竹林和梯田,心裏的期待,像瘋長的藤蔓,爬滿了整個胸腔。
到了渝州縣,他花五塊錢,坐上了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摩托突突地響著,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風刮在臉上,帶著山野特有的清新。司機是個憨厚的大叔,聽他說要去石碾村,咧嘴笑了:“小夥子,石碾村偏得很,你去那兒幹啥?”
張洋攥緊了手裏的信封,嘴角揚起一抹笑:“找個朋友。”
三輪摩托隻能送到山腳下。剩下的十幾裏山路,要靠自己走。
山路蜿蜒,兩旁是茂密的竹林和鬆樹,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野花香。張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帆布鞋沾滿了泥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他的腦海裏,全是劉麗的樣子。
信裏的她,會抱怨數學題太難,會說校門口的糖葫蘆漲價了,會說春天的時候,村子後麵的小河邊,會開滿粉色的野薔薇。他想象著,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紮著馬尾辮,蹲在河邊,伸手去夠那些搖曳的花兒。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錯落的瓦房。炊煙嫋嫋,雞鳴犬吠,還有孩子們的嬉笑聲,在山穀裏回蕩。
石碾村到了。
張洋站在村口,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他攔住一個背著竹簍的老奶奶,比劃著問:“奶奶,請問劉麗家在哪兒?”
老奶奶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笑著指了指村子最東頭的一棟瓦房:“你說的是老劉家的丫頭吧?她家就在那兒,門口有棵大梨樹。”
張洋道了謝,腳步輕快地往東邊走。
越靠近,心跳就越快。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終於,他看到了那棵大梨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樹底下,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喂幾隻小雞。
她的頭發紮成一個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手裏抓著一把米,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輕聲細語地哄著那些嘰嘰喳喳的小雞。
就是她。
一定是她。
張洋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眶瞬間就紅了。
幾十年了。
他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這樣鮮活的她了。
前世,他輟學南下打工。她也輟學在家幹農活。等準備要去見她時,她卻意外去世。
而現在,她就在他的眼前。
就在這個初春的上午,就在這片山野之間,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張洋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裏的哽咽,輕輕喊了一聲:“劉麗?”
少女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疑惑地看向田埂上的少年。
陽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她的臉頰有點紅,帶著山野少女特有的淳樸和羞澀。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張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隻想這樣看著她,看著這個,他跨越了時光,也要來見一麵的人。
劉麗眨了眨眼睛,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他:“你是誰呀?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清脆又軟糯,像山澗的清泉,叮咚作響,落在張洋的心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張洋握緊了手裏的信封,往前走了兩步,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他說:“我叫張洋。是你的筆友。”
風吹過梨樹的枝椏,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山穀裏,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少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猛地站起身,手裏的米灑了一地,小雞們嘰嘰喳喳地圍上來啄食。她看著張洋,臉上的疑惑,漸漸被驚喜取代,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初春的陽光裏,悄然綻放。
“你……你就是張洋?”她的聲音裏帶著點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怎麽會來這裏?”
張洋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他說:“我等不及開學了。我想早點見到你。”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少女的心湖。
她的臉頰,瞬間紅透了,像熟透了的蘋果。她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田埂邊的野草,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
張洋知道,這一刻,就是他重生以來,最美好的時光。
他終於,在最好的年紀,見到了最好的她。
沒有錯過,沒有遺憾,隻有山野的風,和滿溢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