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梨樹枝椏晃了晃,落下幾片還沒化透的霜花。張洋看著劉麗泛紅的臉頰,攥著帆布包帶子的手指鬆了又緊,方纔翻湧的千言萬語,此刻竟化作了滿心的柔軟。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泥土被踩出淺淺的坑,聲音放得輕緩:“我考上蜀川中學了,插班到高二(3)班,和你一個班。”
“真的?”劉麗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山間的星子,方纔的羞澀被驚喜衝散了大半,“你不是在北方嗎?怎麽突然……”
“為了來見你,也為了考個好大學。”張洋沒繞彎子,前世藏了半輩子的話,這輩子說出來竟這般坦蕩,他晃了晃肩上的帆布包,“我還給你帶了個東西。”
說著,他從包裏掏出那本嶄新的《數學重難點手冊》,遞到她麵前。書皮是清新的淺綠色,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贈劉麗,願難題都迎刃而解”。那是他昨晚在宿舍,對著台燈練了好幾遍才寫上去的。
劉麗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臉頰更紅了,指尖輕輕碰了碰書皮,像碰著什麽稀罕物似的:“你怎麽知道我數學不好?”
“你信裏說的。”張洋笑了,“我看過好幾遍,你說每次月考數學都拖後腿,做夢都在解方程。”
這話一出,劉麗“呀”了一聲,連忙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原來你都記得。”
“當然記得。”張洋的聲音溫柔得能淌出水來,“你寫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好多遍,連信紙上的摺痕,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田埂旁的小雞們還在嘰嘰喳喳地啄著米,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吠聲,炊煙嫋嫋地升上天空,和初春的薄霧纏在一起。陽光穿過梨樹的枝椏,在兩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安靜又美好。
劉麗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接過那本書,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珍寶。她看著張洋,眼神裏滿是歡喜,還有點小小的雀躍:“那……那開學的時候,你真的能和我一個班?”
“嗯。”張洋重重地點頭,“林老師是我同桌的爸爸,他幫我辦的手續,錯不了。”
“太好了!”劉麗的嘴角彎成了月牙,眉眼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們班的同學都特別好,我帶你認識他們。還有,我們教室窗外真的有棵大槐樹,春天開的花可香了,到時候我帶你去撿槐花,回家蒸槐花飯吃。”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隻歡快的小麻雀,眼裏的光比陽光還要耀眼。張洋就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前世,他聽別人說過,劉麗日子過得不算寬裕,臉上很少有笑容。那時候的他,隻能在心裏默默歎氣,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資格說。
而現在,他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樣子,隻覺得心裏的那塊空缺,被填得滿滿當當。
“對了,你怎麽找到這裏的?”劉麗忽然想起什麽,好奇地問,“石碾村這麽偏,路又不好走。”
“我問了好多人。”張洋撓了撓頭,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帆布鞋,“你看,鞋都踩爛了。”
劉麗低頭一看,果然見他的鞋麵上沾滿了泥巴,褲腳也濕了大半,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愧疚:“肯定走了很久吧?快,進屋坐,我給你倒杯水,再拿毛巾擦擦臉。”
她說著,就拉著張洋的手往屋裏走。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張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電流從指尖傳遍全身,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劉麗也察覺到了,臉頰瞬間紅透,連忙鬆開手,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我……我太著急了。”
“沒事。”張洋回過神來,連忙擺手,耳根卻也紅了,“我不介意。”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屋。劉家的院子收拾得幹幹淨淨,牆角種著幾株臘梅,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堂屋裏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碟鹹菜,還有一碗沒吃完的紅薯粥。
劉麗的母親聽到動靜,從裏屋走出來,看到張洋,愣了一下:“這是?”
“媽,他是張洋,我的筆友,也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劉麗連忙介紹,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紅暈。
劉母是個慈眉善目的婦人,聞言立刻笑了起來:“原來是小張啊,快坐快坐!麗丫頭天天唸叨你,說你字寫得好,人也肯定很機靈。果然是個俊小夥子!”
她說著,就去灶房裏倒了杯熱水,又拿了條幹淨的毛巾遞給張洋。
張洋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笑著說:“阿姨好,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劉母擺擺手,又去廚房忙活,“中午就在這兒吃飯,阿姨給你做臘肉炒蒜苗,還有你最愛吃的蒸槐花飯。”
“謝謝阿姨!”張洋連忙道謝。
劉麗拉著他坐在八仙桌旁,又拿出自己的數學作業本,指著上麵的一道題問:“張洋,這道題我想了好久都不會,你能教教我嗎?”
“當然可以。”張洋接過作業本,低頭看了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作業本上,也灑在兩人身上。劉麗湊得很近,發間的清香縈繞在張洋鼻尖。他耐心地給她講解解題思路,聲音溫柔,條理清晰。
劉麗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眼裏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光亮。
“原來這麽簡單啊!”她拍了拍腦袋,懊惱地說,“我之前怎麽沒想到呢!”
“慢慢來,數學靠的是多練多總結。”張洋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昵。
劉麗的臉頰又紅了,卻沒有躲開,隻是低著頭,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的飯菜很豐盛,臘肉炒蒜苗噴香撲鼻,蒸槐花飯軟糯香甜。劉母一個勁地給張洋夾菜,嘴裏唸叨著:“多吃點,小夥子長得瘦,要多補補。”
張洋吃得很飽,心裏暖洋洋的。
吃完飯,他又幫著劉家收拾碗筷,還去院子裏劈了柴。劉麗就站在一旁看著他,眼裏滿是笑意。
夕陽西下的時候,張洋才依依不捨地告別。
劉麗送他到村口的田埂上,手裏還攥著那本《數學重難點手冊》。
“開學見。”張洋轉過身,看著她,眼裏滿是溫柔。
“開學見。”劉麗點點頭,聲音輕輕的,“路上小心點,到家了給我寫信。”
“好。”
張洋揮了揮手,轉身踏上了山路。
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像春日裏最暖的光。
風吹過山林,帶來陣陣鬆濤聲。張洋的腳步輕快,心裏像揣著一顆糖,甜絲絲的。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未來的日子裏,他會和劉麗一起,在教室裏並肩作戰,一起迎接高考,一起走向更遠的未來。
他還會做生意,賺取足夠讓劉麗一生都衣食無憂的錢。
更重要的是,他要抓住這個時代的機遇,在房地產、網際網路的浪潮裏,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然後,用自己的能力,守護好身邊的人,讓父母過上好日子,讓劉麗不再受委屈,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1994年的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