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年二十九,再過一天就要過年了,為期一週展銷會今天結束。今年過年比往年更冷些。鉛灰色的天空壓著縣城的屋頂,風卷著碎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張洋揣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踩著雪水混著泥漿的路,一頭紮進了家裏的土坯房。
“爸,媽,我回來了!”
他掀開門簾,一股熱氣裹著煤煙味撲過來。灶台前,母親正彎腰揉著黃米麵,聽見聲音,猛地直起腰,圍裙上沾著的麵粉簌簌往下掉:“哎喲,洋子回來啦!快過來暖暖手,這天兒凍死人了!”
父親坐在炕沿邊,吧嗒著旱煙,煙杆上的火星明滅不定。他抬眼瞅了瞅張洋,又掃了眼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說“最後一天生意怎麽樣?”
張洋沒說話,把帆布包往炕桌上一放,“嘩啦”一聲,倒出了滿滿一桌子的零錢。
毛票、角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十元大鈔,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母親的手停在了麵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錢,嘴唇哆嗦著:“洋子……這,這是多少?”
張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笑意:“800!媽,今天最後一天,賺的最多。加上前幾天,我這賣春聯、年畫、糖果,一共賺了一千六!”
“一千六”?
父親手裏的旱煙杆“啪嗒”一聲掉在了炕上,煙絲撒了一炕。他猛地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看著張洋:“你說啥?一千六?這可不是小數目!你小子真賺了這麽多?”
張洋笑著解釋:“縣城年貨展銷會,我占了個好位置,手寫春聯最搶手,五塊錢一副,一天能賣好幾十!”
他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記著密密麻麻的賬目:“您看,成本三百五,淨利潤一千一?不對,最後幾天又進了點糖果,總共淨賺一千六!”
父親拿起那張紙,湊到煤油燈底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昏黃的燈光映著他黝黑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裏,滿是震驚。
1993年的農村,一千六百塊,是什麽概念?
村裏的壯勞力去工地搬磚,一天也就掙個三塊五塊;家裏的幾畝薄田,忙活一年,也就落個一千左右的收成。這一千六,幾乎是他們家一年的收入。
母親的眼眶紅了,伸手摸了摸那堆錢,又摸了摸張洋凍得開裂的手,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傻孩子,你這是遭了多少罪啊!為了賺錢,連命都不要了?”
“媽,我沒事!”張洋連忙幫母親擦眼淚,“這點苦算啥!我賺這筆錢,是有大用的!”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話:“爸,媽,我想去川省讀書。”
“啥?”
父親和母親同時愣住了,臉上的震驚更甚。
“川省?那老遠的地方!”母親急得直跺腳,“你瘋了?好好的縣一中不念,跑去那麽遠的地方幹啥?人生地不熟的,受了委屈咋辦?”
父親也沉著臉,重新撿起旱煙杆,吧嗒吧嗒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嚴厲:“洋子,你給我說清楚,好好的,咋突然想去川省?”
張洋早就料到父母會反對,他定了定神,把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一條條說了出來。
“爸,媽,我打聽過了,川省的蜀川中學,是省裏的重點高中!”他的聲音格外篤定,眼神裏閃著光,“人家的師資力量,比咱們縣一中強十倍!每年考上清華北大的,就有十幾個!咱們縣一中,多少年纔出一個大學生?我去蜀川中學,考上好大學的機會,比在這兒大得多!”
母親還是不放心,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可那地方太遠了!坐火車得兩天兩夜!你一個半大孩子,咋照顧自己?”
“媽,我不是一個人去!”張洋連忙說,“我有個朋友,叫林浩,他爸媽在蜀川中學當老師!他說可以幫我補課,我去了,直接住他家,跟他一起上學,一起複習,多好!”
這話半真半假。林浩確實是他前世的朋友,父母也確實在蜀川中學任教。隻不過,前世他是輟學後,才和林浩在南方的工廠裏認識的。這輩子,他提前把這個名字搬了出來,就是為了讓父母安心。
父親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兒子說的是實話。縣一中的教學質量,確實不怎麽樣。可川省太遠了,他實在捨不得。
張洋看著父親的臉色,心裏有點緊張。他咬了咬牙,又丟擲了最後一個殺手鐧。
“爸,媽,我跟你們保證!”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堅定得不像話,“我去蜀川中學,一定好好學習!一年後,我一定考上重點大學!到時候,我賺大錢,讓你們住大房子,再也不用種地,不用受苦!”
他說著,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時刻表,放在炕桌上:“你們看,去川省的火車票,硬座才八十塊錢!我賺的這一千二,夠買火車票,夠交學費,還夠我在那邊花好幾個月!不用你們再掏一分錢!”
父親的目光,落在那張火車票時刻表上,久久沒有移開。
母親也不說話了,隻是抹著眼淚,看著張洋。
屋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和父親吧嗒旱煙的聲音。
過了不知道多久,父親終於掐滅了旱煙杆,長長地歎了口氣。他抬起頭,看著張洋,眼神裏的嚴厲,漸漸被欣慰取代。
“好小子,”他拍了拍張洋的肩膀,聲音有點沙啞,“長大了,有主意了。既然你都想好了,爸不攔你。”
“爸!”張洋的眼睛一亮,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母親也紅著眼圈,點了點頭:“去就去吧!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別捨不得吃,別凍著。缺錢了,就給家裏寫信,媽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湊!”
“媽,不用!”張洋笑著抱住母親,“我有錢!我還能在那邊賺錢!”
窗外的風還在刮著,雪沫子敲打著窗戶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可屋子裏,卻暖烘烘的。
張洋看著炕桌上的那堆錢,又看著父母臉上的笑容,心裏充滿了力量。
一千二百塊,一張去川省的火車票,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一趟,他必須去。
不僅為了自己,為了父母,更為了那個在川省,等著他的,遲到了幾十年的春天。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蜀川中學,我來了。
劉麗,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