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老電影院廣場上，早就搭滿了臨時的棚子，紅的春聯、金的福字、五顏六色的糖果禮盒，把整個廣場襯得年味十足。張洋起了個大早，天不亮就蹬著家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馱著兩大捆春聯和年畫往廣場趕。
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他卻一點不覺得冷，心裏揣著一團火，蹬車的腿都帶著勁兒。
找了個靠近路口的好位置，張洋麻利地卸了貨，又從車後座抽出提前準備好的木板和繩子，三下五除二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攤位。他把印刷春聯和年畫分門別類擺好，又特意挑了幾幅自己寫的春聯，用竹竿挑起來，掛在攤位最顯眼的地方。
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在一片印刷品裏格外紮眼。
剛擺好沒多久，就有早起的大爺大媽圍了過來。
“小夥子，這春聯怎麽賣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指著印刷春聯問。
“大媽，印刷的兩塊五一幅，年畫十塊錢一遝。”張洋笑著回話，聲音清亮，“您要是喜歡手寫的，我這還有，五塊錢一幅，還能按您的要求現寫！”
這話一出，圍過來的人更多了。
1993年的縣城，手寫春聯還是稀罕物。尋常人家過年貼的，要麽是供銷社買的印刷品，要麽是找村裏識字的老先生寫，字兒好不好看全憑運氣。像張洋這樣，字寫得漂亮，還能現寫的，可不多見。
“喲，這字兒寫得真俊！”一個戴瓜皮帽的大爺湊過來，指著那幅“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的手寫春聯，眼睛一亮，“小夥子，給我寫兩幅，一幅貼大門，一幅貼店鋪！”
“好嘞！”張洋應得爽快，立刻鋪開紅紙，蘸飽墨汁。
手腕起落間，筆墨揮灑自如。他寫得快，字卻一點不潦草，筆鋒淩厲，墨色均勻。周圍的人都看呆了，原本隻是看熱鬧的，也都動了心思。
“小夥子，給我寫幅‘一帆風順年年好’！”
“我要‘闔家歡樂迎新春’！”
“還有我，我家開飯館的，要幅‘色香味形多雅趣，烹調蒸煮俱清香’！”
訂單一個接一個，張洋忙得腳不沾地，既要給人寫春聯，又要招呼買印刷品的顧客。他兜裏揣著個小本子，一邊寫一邊記，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太陽漸漸升高，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張洋的攤位前，始終圍得水泄不通。旁邊賣糖果的攤主看在眼裏，羨慕得不行：“小夥子，你這生意也太火了！早知道我也不賣糖果，跟你學寫春聯了！”
張洋咧嘴一笑，手上的動作沒停：“大哥，各有各的門道，您的糖果也賣得好！”
忙到中午，他才抽空啃了個涼饅頭。剛歇口氣，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張洋？你怎麽在這兒？”
張洋一愣，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站在攤位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同班同學，王浩。
前世，王浩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後來他輟學南下，兩人漸漸失去了聯係。再後來聽說，王浩家裏條件不好，高中沒唸完就去學了修車，日子過得不算寬裕。
“王浩？”張洋放下毛筆，擦了擦手上的墨汁，“我這不是擺攤賺點學費嘛。”
王浩瞅了瞅攤位上的春聯，又看了看張洋寫的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可以啊你！藏得夠深的，原來字寫得這麽好！”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媽讓我來買春聯，你給我來兩幅吧，便宜點唄？”
“都是同學，說什麽便宜不便宜的。”張洋笑了笑，拿起兩幅印刷春聯塞給他，“送你了，不用給錢！”
“那哪行！”王浩連忙擺手，硬是從兜裏掏出五塊錢塞給他，“過年呢，哪能白拿東西！”
兩人推讓了半天，最後張洋拗不過他，隻好收下錢。王浩又跟他聊了幾句，說自己寒假要去工地搬磚，賺點零花錢，等開學了再聚。
看著王浩遠去的背影，張洋心裏有點感慨。
這輩子，他不僅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也要幫幫身邊的人。王浩踏實肯幹，要是能拉他一把，將來肯定能有出息。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還要火爆。
有個開傢俱城的老闆，直接找到張洋，一口氣訂了五十幅手寫春聯，說是要送給店裏的客戶。這一單，就賺了二百五十塊。
夕陽西下的時候，張洋帶來的春聯和年畫，已經賣得差不多了。他算了算賬，一天下來，竟然賺了五百元。
這個數字，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五百多塊啊！抵得上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
他收拾好攤位，把剩下的幾幅春聯和毛筆硯台裝上自行車，哼著歌往家走。晚風拂麵，帶著淡淡的年味，他的心情，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亮閃閃的。
回到家，父母看到他拎著的錢袋子，都驚呆了。
“洋洋，你……你這一天賺了這麽多？”母親顫抖著手，數著錢袋子裏的鈔票，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父親也愣在原地，半晌才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張洋笑著把父母拉到桌邊，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爸，媽，這錢一部分我留著交學費，一部分我想存起來，當做創業的啟動資金。
父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欣慰。
“洋洋，你長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好。”父親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前世，他讓父母操碎了心。這輩子，他終於能讓他們驕傲一次了。
晚上，張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那個筆記本，在上麵寫下：年貨展銷會第一天，淨利潤500元。下一步：備戰插班考試，同時考察縣城其他商機。
寫完，他又想起了劉麗。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想起自己？
他從抽屜裏拿出劉麗寫給他的信，借著台燈的光，又看了一遍。信紙上的字跡娟秀，字裏行間都是少女的溫柔。
張洋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插班考試，就在眼前了。
他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去劉麗的學校，和她一起，迎接屬於他們的春天。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筆記本上，也落在那遝厚厚的信箋上，溫柔而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