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被臘月的風颳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玻璃,在老舊的木質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角的日曆翻到了1994年1月10日,距離春節還有不到二十天,空氣裏彌漫著家家戶戶蒸年糕、炸丸子的香甜氣息。
張洋攥著話筒的手,卻早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是學校門口一部公用電話。張洋下定決心想和劉麗通回電話,為了打這個電話,他攢了幾天的零花錢,一共一元二角,剛剛夠付三分鍾的話費。剛才,他讓對方傳達室他大爺去叫劉麗來接電話。
聽筒貼在耳邊,裏麵傳來“嘟——嘟——”的忙音,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震得他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指尖卻還是控製不住地發顫。
前世,他和劉麗做筆友的時間,比記憶裏還要長一些。從高一上學期開始,兩個人通過學校的文學社牽線,靠著一封封貼著八分郵票的信,分享著各自的心事。他記得劉麗的字,娟秀又帶著點倔強,像她的人一樣;記得她信裏說,最喜歡學校後麵那條小河,春天的時候,河岸兩邊會開滿粉白的野薔薇;記得她抱怨數學太難,每次考試都要頭疼好幾天。
那時候的他們,多好啊。
幹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柴米油鹽的瑣碎,沒有生活重壓的磋磨,隻有少年少女之間,最純粹的惺惺相惜。
後來呢?
後來他上完高二就輟學,跟著同村的人南下進廠,每天在流水線上重複著機械的動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兜裏有了點錢,纔敢往她的學校打電話。電話裏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脆,帶著點少女的嬌憨,問他在外麵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
再後來,她也輟學了,說是家裏供不起。兩個人,因為相隔太遠,見一麵都難。隻能靠寫信和打電話。
那段日子,苦是真的苦,卻也是他兩輩子裏,最甜的時光。
可惜,命運弄人。
劉麗最後關頭,出了車禍。
這一輩子,他回來了。
回到了1993年,回到了他和劉麗還是筆友的年紀,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嘟——”
忙音戛然而止,聽筒裏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像春日裏拂過耳畔的風:“喂,你好,你是張洋嗎?”
張洋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是這個聲音。
和記憶裏一模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清脆、幹淨,帶著點軟糯的尾音,像一顆甜甜的糖,輕輕砸在他的心上。
幾十年了。
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了。
前世的遺憾、愧疚、思念,像潮水一樣,瞬間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落在老舊的木質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喂?”
聽筒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疑惑,“請問你是張洋嗎?怎麽不說話?”
“……”
張洋用力咬著下唇,才勉強抑製住哽咽的衝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帶著連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顫抖:“是……是劉麗嗎?”
三個字,輕得像一聲歎息,卻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聽筒那端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劉麗帶著點驚訝的聲音:“是啊,我是劉麗。請問你是哪位呀?”
“真的是你嗎?”
張洋像是沒聽到她的問題一樣,又喃喃地問了一遍,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卑微。
他太怕了。
怕這隻是一場夢,怕聽筒那端的人,隻是一個和劉麗聲音相似的陌生人,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時光,隻是一場鏡花水月。
“真的是我啊。”
劉麗的聲音裏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意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你是張洋嗎?怎麽怪怪的?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打錯電話?”
張洋猛地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這副樣子,確實太奇怪了。
一個素未謀麵的筆友,突然打電話過來,不說話,隻知道反複問“真的是你嗎”,換做是誰,都會覺得神經兮兮的吧?
他連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心髒還在砰砰直跳,臉頰燙得厲害,像是做了什麽壞事被人當場抓包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道歉,聲音裏還帶著點未散的顫抖,“我是張洋。就是……就是和你通訊的那個張洋。”
“張洋?”
聽筒裏的聲音立刻亮了起來,帶著明顯的驚喜,“真的是你呀!你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我還以為,我們會一直寫信呢。”
“我……”
張洋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說。
總不能說,我是重生回來的,我想你想了幾十年,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給你打電話吧?
他定了定神,努力壓下心頭的波瀾,想起自己打電話的初衷,連忙轉移話題:“我就是……突然想聽聽你的聲音。對了,你最近學習怎麽樣?上次你在信裏說,數學有點跟不上,現在好些了嗎?”
“哎呀,你還提這個!”
劉麗的聲音裏帶著點懊惱,還有一絲少女的嬌嗔,“數學還是好難啊,上次月考,我又考砸了。不過我們班新來了個數學老師,講課特別有意思,我好像有點聽懂了。”
“那就好。”
張洋笑了,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眼底的淚水還沒幹,卻已經染上了暖意。
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裏的事,說著數學老師的趣事,說著班裏同學的小矛盾,他隻覺得心裏一片柔軟。
真好。
這樣真好。
沒有生活的重壓,沒有創業的艱難,隻有少年少女之間,最純粹的閑聊。
他靜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指尖輕輕摩挲著話筒,感受著聽筒那端傳來的溫度,彷彿隔著千山萬水,握住了前世錯失的手。
聊了大概兩分鍾,劉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對了,張洋,你寒假有什麽計劃呀?”
“寒假?”
張洋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在他的腦海裏劃過。
他想起自己打電話的另一個目的,想起自己重生回來的決心,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還有一絲緊張:“我……我寒假之後,高二下學期,可能要去你們學校插班。”
“插班?!”
聽筒裏傳來劉麗驚訝的叫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滿滿的難以置信,“真的嗎?你要來我們學校插班?”
“嗯。”
張洋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能看到聽筒那端劉麗驚喜的樣子,他的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真的。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不用寫信了,天天都能見麵了。”
聽筒那端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劉麗雀躍的聲音,像一串清脆的風鈴,在他的耳邊響起,也在他的心裏,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太好了!張洋,太好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意,卻吹不散張洋心頭的暖意。他握著話筒,聽著聽筒那端劉麗歡快的聲音,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遺憾,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慶幸。
慶幸自己回來了。
慶幸自己還能有機會,抓住這束遲到了幾十年的光。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他要創業,要賺錢,要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要彌補前世所有的遺憾。
但此刻,他隻想靜靜地聽著她的聲音,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屬於1993年的,溫暖的時光。
電話那頭,劉麗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說著等他來了,要帶他去看學校後麵的小河,要帶他去吃校門口的糖葫蘆,要帶他去認識班裏的同學。
張洋笑著應著,眼角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卻帶著甜甜的味道。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作響,而他的心裏,已經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