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殘雪，狠狠砸在縣三中的玻璃窗上，發出嗚嗚的嘶吼。講台上，數學老師唾沫橫飛地講著三角函式的誘導公式，粉筆灰簌簌落在泛黃的教案本上，像極了張洋前世記憶裏，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碎片。
張洋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額前的碎發。他茫然地環顧四周——斑駁的牆壁上貼著“距離高考還有503天”的紅色標語，同桌王胖子正偷偷啃著辣條，嘴角的油漬在陽光下閃著光，前排女生的馬尾辮隨著老師的節奏輕輕晃動，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不是應該在南方的工地上，頂著四十度的高溫綁鋼筋嗎？不是應該在周麗的墓碑前，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嗎？
張洋顫抖著伸出手，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卻還帶著少年稚氣的手掌，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桌上的日曆，赫然印著1993年12月15日。
高二下學期，距離高考，還有整整一年半。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個冬天，每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靠著小聰明應付著模擬考，直到高二最後一回畢業聯考，成績出來的那天，他看著成績單上那刺眼的分數，比一本線整整差了六十多分，才徹底懵了。這個分數，從高三再複習也趕不上了。於是他便想輟學不上了。
父母唉聲歎氣，勸他繼續上下去，不行再複讀，他卻看著家裏那空蕩蕩的米缸，搖了搖頭。幾天後，他背著鋪蓋卷，跟著村裏的包工頭，踏上了南下的火車，成了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
而他的白月光，劉麗。
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川省，靠著一本《青年文摘》和他成為筆友的姑娘，此刻應該也坐在教室裏，奮筆疾書吧。
張洋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劉麗的模樣。她在信裏說，她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說她喜歡川省的雨，喜歡在雨天裏讀他寫的信，喜歡想象他在北方的雪地裏，是什麽樣子。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劉麗的母親還沒有病倒。一切都還來得及。
張洋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心頭的翻湧。他永遠記得，1994年的春天，劉麗在信裏斷斷續續地說，她爸早逝，她媽媽又查出了重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家裏的積蓄很快花光，親戚朋友借遍了，還是湊不夠。
那時候，張洋在廠裏沒日沒夜地加班，一個月掙三百多塊錢，他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兩百塊錢，全部寄給了劉麗。可那點錢，對於高昂的手術費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後來，劉麗的信越來越短，字裏行間的絕望，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張洋的心上。
再後來，他收到了劉麗的最後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沾著淚痕。她說，她輟學了。要回家種田種地，砍柴做飯，照顧母親，還要償還那些沉甸甸的債務。
張洋拿著信，在車間的角落裏，哭得像個孩子。他想去找她，可他身無分文，連一張去川省的火車票都買不起。
那段日子，是他們通訊最頻繁的時候。兩個被命運扼住喉嚨的年輕人，在書信裏互相取暖，互相鼓勵。那些滾燙的文字，穿過千山萬水，在彼此的心裏，種下了愛情的種子。
等到張洋終於攢夠了一點錢，想要去川省找劉麗的時候，卻收到了噩耗。
劉麗為了盡快還清債務，決定去大城市打工。她背著行囊，擠上了南下的長途汽車，卻在半路遭遇了車禍。
一場意外，陰陽兩隔。
張洋永遠記得，他趕到劉麗的家鄉時，看到的那座孤零零的土墳。劉麗的母親，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紅著眼眶，把劉麗的遺物交給了他。一本厚厚的書信集，還有一支她常用的鋼筆。
那一天，川省的雨下得很大，張洋跪在墳前，一遍遍地喊著劉麗的名字，直到嗓子沙啞，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的青春，他的愛情，他的白月光，就這樣，永遠留在了那個陰雨綿綿的夏天。
“張洋！張洋！發什麽呆呢！”
數學老師的怒吼聲，把張洋從回憶的泥沼裏拉了出來。他猛地站起身，撞得課桌發出“哐當”一聲響。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戲謔。
張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老師，我沒事。”
數學老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指著黑板上的題目：“那你說說，這個誘導公式，怎麽推導？”
張洋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道熟悉的題目上。上一世，他就是因為這類題型掌握不牢，聯考沒答出來。而這一世，他不僅記得這道題的解法，更記得，後年高考數學試捲上，每一道大題的考點，甚至連選擇題的答案分佈，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裏。
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機會。
一個彌補遺憾的機會。
一個改寫命運的機會。
張洋定了定神，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他的思路清晰，步驟簡潔，甚至還指出了老師講解時的一個小疏漏。
數學老師愣住了，全班同學也愣住了。
要知道，張洋在班裏的成績，一直都是中遊偏下，屬於那種扔在人堆裏就找不著的角色。今天這是怎麽了？開竅了？
王胖子捅了捅張洋的胳膊，壓低聲音：“洋子，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張洋笑了笑，沒說話。他走回座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心裏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上一世，他因為成績不好，沒上高三，隻上完高二，就早早早早輟學打工，錯過了改變命運的機會。這一世，他不僅要考上一本，還要去川省，去找劉麗。
他要插班到劉麗的班級，和她一起複習，一起迎接高考。他要和她一起，走進大學的校門。
更重要的是，他要提前搞錢。
他要在劉麗的母親病倒之前，攢夠足夠的錢，阻止那場悲劇的發生。他要讓劉麗不用輟學，不用去打工，不用經曆那場奪命的車禍。
1993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大江南北，市場經濟的浪潮洶湧澎湃。南方的沿海城市，已經崛起了無數的工廠和企業。而在北方的小縣城裏，商機也無處不在，隻是需要一雙發現的眼睛。
張洋的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個賺錢的點子。他記得，明年開春，縣裏會舉辦第一屆小商品交易會，很多人靠著倒賣襪子、內衣，就賺得盆滿缽滿。他記得，隔壁市的煤礦，會因為政策調整，迎來一波漲價潮。他還記得，未來幾年，房地產行業會迎來井噴式的發展……
這些都是他的資本。
靠著這些來自未來的記憶，他有信心，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攢夠一筆足以改變劉麗命運的錢。
放學的鈴聲響起，張洋收拾好書包，快步走出教室。北風依舊凜冽，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暖意。他走到校門口的電話亭，摸出兜裏僅有的兩塊錢，顫抖著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他想先確認下，劉麗是不是還和前世一樣，在川蜀中學高二（3班）。
電話號碼，是周麗所在的中學，傳達室的電話。
“喂，請問是紅星中學嗎？我想找高二（3）班的張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張麗啊，她還在教室自習呢。需要叫她來接電話嗎？”
張洋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握著聽筒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先別叫了，怕打擾她學習。等下回吧”
掛了電話，張洋站在風雪裏，看著遠方的天空，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容。
張麗，等著我。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這一世，我們要一起，考上大學，一起，看遍世間的風景。
這一世，我要護你一世周全，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身邊。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腳下的積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一首激昂的序曲，奏響了他重生之後，波瀾壯闊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