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洋的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山路的泥濘和疲憊,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就被滿心的甜意衝得煙消雲散。
他走得慢,總忍不住回頭望。村口的大梨樹下,那個穿著粉色棉襖的身影,還站在原地,揮著小小的手,像一朵不肯謝幕的春日花苞。風揚起她的馬尾辮,陽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那畫麵,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畫,深深印在張洋的腦海裏,連帶著山野間的清風、泥土的芬芳,都成了這畫卷裏最動人的底色。
他也揮揮手,直到那抹粉色徹底消失在錯落的瓦房後麵,才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歸程的路,似乎比來時短了許多。三輪摩托突突地顛簸著,風裏帶著臘肉的鹹香和槐花的清甜——那是劉母塞給他的油紙包,裏麵裹著幾塊臘肉,還有一捧曬幹的槐花瓣,說是讓他帶回家泡水喝。
張洋把油紙包緊緊揣在懷裏,像是揣著一整個春天的暖意。
他想起劉麗湊在他身邊問數學題的模樣,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想起劉母往他碗裏夾臘肉時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裏滿是淳樸的善意;想起院子裏那株臘梅,殘留的花香,竟和記憶裏前世她身上的味道,隱隱重合。
原來,這就是他跨越了幾十年時光,想要抓住的溫暖。
回到林浩家時,天已經擦黑了。林浩正蹲在門口嗑瓜子,看見他回來,立刻跳起來:“洋哥!你跑哪兒去了?我爸都問你好幾遍了!”
張洋笑著晃了晃手裏的油紙包:“去見個朋友。”
“朋友?”林浩的眼睛瞪得溜圓,湊上來嗅了嗅,“哇,臘肉!還有花香!是女朋……唔!”
張洋伸手捂住他的嘴,耳根微微泛紅:“別瞎說,是筆友。”
林浩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瞭然的壞笑,張洋鬆開手,他立刻湊上來:“我懂我懂!就是你天天寫信的那個劉麗吧?是不是特漂亮?”
張洋沒說話,隻是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林浩見狀,拍著大腿笑:“肯定是!看你這一臉春心蕩漾的樣子!”
兩人鬧了一陣,林母已經把晚飯端上桌。熱騰騰的米飯,配著炒青菜和雞蛋湯,張洋卻吃出了比臘肉還香的味道。
飯桌上,林老師問起他插班的準備情況,張洋一一答了,末了,他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林老師,開學後,我能申請坐在靠窗的位置嗎?”
林老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孩子,還挺挑位置。行,隻要你成績跟上,坐哪兒都行。”
張洋的心,瞬間落了地。
他記得,劉麗的信裏寫過,她的座位就在窗邊,窗外是那棵老槐樹。
開學前的這幾天,張洋過得格外充實。白天,他和陳磊、林浩一起去批發市場考察文具和零食的價格。陳磊果然是個做生意的好手,砍價砍得又狠又準,幾句話就能讓批發商把價格壓到最低;林浩則憑著父親的關係,拿到了不少內部價;張洋則負責記錄和規劃,他根據前世的經驗,挑了些最受學生歡迎的款式——卡通貼紙、帶香味的橡皮、還有包裝精緻的話梅糖。
三人分工明確,沒幾天就把進貨的渠道和價格摸得清清楚楚。張洋從賣年貨賺的錢裏拿出五百塊,作為啟動資金,陳磊也湊了兩百,林浩更是把自己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全掏了出來。
“等咱們的鋪子開起來,肯定能賺大錢!”林浩攥著拳頭,一臉興奮。
陳磊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學校門口的文具店價格太高,我們薄利多銷,肯定能搶占市場。”
張洋看著眼前兩個少年,心裏滿是感慨。前世,他單打獨鬥,吃了無數虧,才摸爬滾打闖出一條路。而這輩子,他身邊有了誌同道合的夥伴,這條路,註定會走得更穩、更遠。
晚上,張洋就趴在書桌前,給劉麗寫信。
他寫山野間的初見,寫劉母做的槐花飯有多香,寫他和林浩、陳磊籌備文具鋪的趣事,還寫他已經申請了靠窗的位置,開學後,就能和她並肩看槐樹開花。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溫柔和期盼。寫累了,就拿出那本《數學重難點手冊》,在扉頁上,又添了一行字:“願我們,都能奔赴屬於自己的山海。”
正月十八,開學日。
天剛亮,張洋就醒了。他穿上洗得幹幹淨淨的藍布褂子,背上帆布包,裏麵裝著課本、筆記本,還有那封寫給劉麗的信。
林浩早已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往蜀川中學走去。
清晨的陽光,灑在紅漆的校門上,灑在兩旁的香樟樹上,灑在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上。校園裏,到處都是學生的說笑打鬧聲,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高二(3)班的教室,就在二樓。
張洋站在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林浩推了他一把:“洋哥,快進去啊!”
張洋點點頭,抬腳,走進了教室。
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學生。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靠窗的位置。
然後,他就看見了她。
劉麗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紮著馬尾辮,正低頭整理著書本。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話。她的手指纖細,輕輕拂過書頁,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彷彿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教室裏的喧鬧聲,窗外的鳥叫聲,全都消失了。
張洋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溫柔得能淌出水來。
劉麗也看著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星星落入了眼眸。她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雲,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一朵盛開的槐花,清甜而明媚。
張洋邁開腳步,朝著那個靠窗的位置,一步步走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高中生活,他的重生之路,他和她的故事,才真正拉開了序幕。
窗外的老槐樹上,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芽。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