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進來的時候,佳玉正跪在靈前。
黛玉跪在她旁邊,靠著她的身子,已經睡著了。十一歲的孩子,哭了一整天,累壞了。
阿福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佳玉沒有回頭。
“說。”
阿福壓低聲音:“將軍,榮國府來人了。是璉二爺。”
佳玉沒說話。
阿福繼續說:“說是來弔唁姑老爺的。可……”
他頓了頓。
“可什麼?”
阿福咬了咬牙:“可他進了門,眼睛就到處看。看傢具,看擺設,看庫房的方向。嘴裡還唸叨著,說姑父去了,就剩姑娘倆,怪可憐的。說姑娘倆還小,以後怎麼辦。說他在人脈廣,可以幫忙料理後事。”
佳玉的手,微微收緊。
阿福說:“將軍,他那眼神,屬下一看就知道。是沖著家產來的。”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滾出去。”
阿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靈堂裡又安靜下來。
佳玉跪在那兒,看著那盞長明燈。
不一會兒,阿福又回來了。
“將軍,”他的臉色有些難看,“賈二爺沒走。”
佳玉沒說話。
阿福說:“他說,老太太吩咐了,林家五代列侯,家裡豐厚。姑娘倆年紀小,不懂事,他得幫著照看。他還說……”
他頓了頓。
佳玉轉過頭,看著他。
阿福硬著頭皮說:“他還說,姑父的後事,他來操辦。讓將軍隻管回西疆打仗去。”
佳玉站起來。
她動作很輕,沒有驚醒靠在她身上的黛玉。她低頭看了一眼妹妹,把她輕輕放平,讓她靠在蒲團上。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大黑掛在腰間,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著。
阿福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府門口,賈璉正站在那兒。
他穿著一身素服,臉上帶著悲慼的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在往府裡瞟。看見佳玉出來,他連忙擠出笑來。
“林大妹妹——”
佳玉站在門口,看著他。
“我再說一遍,”她說,“滾出去。”
賈璉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了看佳玉,又看了看她腰間那把劍。那劍黑沉沉的,看不出什麼特別,可他總覺得心裡發毛。
但他沒走。
老太太交代的事,他得辦。
“林大妹妹,”他賠著笑,“有什麼誤會,咱們解開就是。到底是一家人,何必這樣?”
佳玉看著他。
“一家人?”
賈璉連忙點頭:“可不是嘛!你外祖母天天唸叨你們,說兩個外孫女受苦了。這不,一聽說姑父去了,趕緊讓我過來,幫著料理後事。你們姑娘倆年紀小,不懂這些,有我在,放心。”
佳玉沒說話。
賈璉以為她動搖了,往前湊了一步。
“林大妹妹,你放心,我賈璉別的不行,這些事上還是有經驗的。姑父的後事,包在我身上。你們姐妹倆,隻管——”
“嗆——”
一聲輕響。
大黑出鞘了。
那劍身漆黑,在陽光下卻泛著冷光。劍刃上,隱隱約約能看見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洗不幹凈的血。
賈璉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他看著那把劍,看著劍刃上的痕跡,忽然覺得腿有些軟。
佳玉握著劍,看著他。
“滾。”她說。
就一個字。
賈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佳玉的眼睛。
那雙眼睛,冷冷的,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他從那眼神裡,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他見過。
那年林佳玉第一次進府,他就見過這種眼神。可那時候她還小,才十歲,那眼神還沒這麼……
現在她十四歲了。
在西疆打了兩年仗,殺過不知道多少人。
他忽然想起那些傳聞。
說這丫頭在西疆,把羌人殺得聞風喪膽。
說這丫頭在西疆,一夜之間砍了幾十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看著那把劍,看著劍上那些洗不幹凈的血跡,喉嚨動了動。
“林、林大妹妹,”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有、有話好說……”
佳玉沒說話。
她隻是握著劍,看著他。
賈璉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我、我走,”他連忙說,“我這就走!”
他轉身就跑,跑得太急,差點摔一跤。踉踉蹌蹌的,頭也不回地跑了。
阿福站在旁邊,看著他那狼狽樣,忍不住“嗤”了一聲。
“將軍,他跑了。”
佳玉把劍插回劍鞘。
“盯著他。”她說,“他要是再來,直接打出去。”
阿福應了一聲。
佳玉轉身,往裡走。
回到靈堂,黛玉還睡著,蜷在蒲團上,小小的一團。
她走過去,在她旁邊跪下。
跪得筆直。
長明燈一跳一跳的,照在她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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