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禦書房。
皇上正在批摺子，一封西疆來的信剛送到。他放下筆，拆開來看。
“師兄：
我將歸揚州一行。
你盡可安心，西疆之事我已妥當安排。周雄隨我征戰兩年，足以鎮守。那幾個桀驁不馴之徒，我亦已使其馴服。羌人剛退，短時間內難以再來。
即便來了，亦可支撐些許時日。
我已歸揚州。
師兄珍重。”
佳玉”
皇上看著那封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回揚州？
那丫頭在西疆待了兩年，仗打得正順，怎麼突然要回揚州？
他正想著，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一個內監跑進來，臉色發白，“揚州急報！”
皇上心裡一緊。
“拿來。”
內監雙手遞上。
皇上接過來，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手抖了一下。
林如海，歿了。
信上寫的日子，就是今天。
他猛地擡起頭。
“她呢？”他問，“佳玉呢？”
內監愣了一下：“皇上說的是林將軍？”
“廢話！”皇上站起來，“她到揚州沒有？趕上了沒有？”
內監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回皇上……沒有。”
皇上愣住了。
內監說：“林將軍剛到府門口，林大人就……就咽氣了。”
禦書房裡，一片死寂。
皇上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那封信。
他想起佳玉信上寫的那些話。
“師妹回揚州了。”
回揚州。
回去見爹爹最後一麵。
可她還是沒趕上。
就和那年一樣。
和那年賈敏去世的時候一樣。
她拚命往回趕，換了十幾匹馬，跑了千裡路，一刻都沒停過。
可還是沒趕上。
皇上站在那兒，看著窗外。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那丫頭小時候的樣子。
六歲，站在金鑾殿上，磕頭磕得“咚”一聲響，站起來說“不疼”。
十一歲，渾身是血地把密信交給他，倒下去之前說“別讓妹妹看見我這樣”。
十二歲，跪在禦書房外一天一夜，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隻說願一生不嫁獻給山河。
十三歲，在西疆打了兩年仗，把羌人打得聞風喪膽。
如今她十四歲了。
她趕了三千裡路，從西疆到揚州，跑死了不知道多少匹馬。
可她還是沒趕上。
“皇上，”內監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給林將軍去封信？”
皇上搖搖頭。
“不用。”他說，“讓她……讓她自己待著吧。”
他坐回案後，把那兩封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她的，一封是報喪的。
他看著那兩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筆，想寫點什麼。
可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安慰？那丫頭不需要安慰。
說什麼？說什麼都沒用。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越來越陰了。
要下雨了。
揚州，雨還在下。
佳玉站在府門口，聽著裡麵的哭聲。
一聲一聲，像刀子一樣。
老張頭還跪在地上，哭著喊她。
她沒動。
她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那是她家的門。她從小進進出出的門。三歲那年抱著劍從這門裡跑出去，五歲那年舞完劍從這門裡跑進來，六歲那年從這門裡離開，去京城，去北境，去西疆，去那麼遠那麼遠的地方。
每一次出去，都知道還能從那扇門裡回來。
每一次回來，爹爹都在裡麵等著。
可這一次——
“姐姐。”
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佳玉擡起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
是黛玉。
十一歲的黛玉，穿著一身粗麻孝服，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著，嘴唇乾裂著。她站在那兒，看著佳玉，看了一會兒，忽然跑過來。
跑進雨裡，跑進她懷裡。
“姐姐！”她放聲哭起來，“姐姐！爹爹沒了！爹爹沒了！”
佳玉抱住她。
十一歲的妹妹，比上次見時長高了不少，可抱在懷裡，還是那麼小，那麼輕，那麼瘦。她在她懷裡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雨水，糊了她一身。
佳玉抱著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抱著，緊緊地抱著。
就像那年一樣。
就像那年娘親沒了的時候一樣。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她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扇她沒能趕上的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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