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靜立於城牆之上，手持那封信，久久佇立。
周雄在其身旁，沉默不語。
風依舊吹拂，吹得她的衣角嘩嘩作響。遠處的羌人已然遠去，唯餘漫天黃沙，與逐漸黯淡的天色。
她終於有所動作。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周雄。”
周雄連忙上前：“將軍。”
佳玉轉過頭，看著他。
“我要回揚州一趟。”
周雄愣住了。
“現在？”
佳玉點點頭。
周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見將軍的臉色。
那臉色，他從來沒見過。
佳玉大步往城下走。
回到守將府，她鋪開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落筆。
“師兄：
我將歸揚州一行。
你盡可安心，西疆之事我已妥當安排。周雄隨我征戰兩年，足以鎮守。那幾個桀驁不馴之徒，我亦已使其馴服。羌人剛退，短時間內難以再來。
即便來了，亦可支撐些許時日。
我已歸揚州。
師兄珍重。”
佳玉”
寫完，她把信摺好，交給親兵。
送出去。越快越好。”
親兵應了一聲，跑了出去。
佳玉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屋裡那些東西。
那張地圖，那張她看了無數遍的地圖。那盞燈，那盞陪了她無數個夜晚的燈。那把劍，那把放在架子上的備用劍。
她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馬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佳玉翻身上馬。
周雄站在旁邊，眼眶紅了。
“將軍，您……您路上小心。”
佳玉點點頭。
“守好城。”她說，“等我回來。”
周雄重重地點頭。
“末將等著將軍！”
佳玉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馬蹄聲響起，在夜色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站了很久。
從西疆到揚州，千裡之遙。
佳玉不記得自己換了多少匹馬。
她隻知道，她在馬上，馬在跑。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風在耳邊呼嘯，路在腳下後退。
她什麼都不敢想。
不敢想爹爹現在怎麼樣了。不敢想妹妹寫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不敢想如果趕不上會怎麼樣。
她隻是跑。
跑得比信使還快，跑得比風還快，跑得比什麼都快。
她要回家。
一定回家。
爹爹等我。
揚州終至。
彼時天降細雨。
細密雨絲，將整座揚州城籠罩於灰濛濛水霧之中。青石闆路被雨水浸潤，泛著幽幽之光。
佳玉策馬沖入城中，一路朝著林府方向疾馳。
她渾身濕漉，髮絲緊貼麵龐，衣裳緊裹身軀。然她無暇顧及，隻顧拚命策馬，再快些，再快些。
轉過街角，林府大門近在眼前。
門扉敞開。
門口立著一人，身著白衣。
佳玉心下一沉。
她勒馬停下，自馬背躍下，踉蹌一步，險些跌倒。她站穩身形，朝門口奔去。
門口立著的是門房老張頭。他身著粗麻布白衣，滿臉淚痕。見佳玉至，他愣了一瞬，隨即撲通跪地。
“大姑娘……”他聲音嘶啞，“大姑娘，您回來了……老爺他……老爺他……”
佳玉止步。
她立於雨中，凝視老張頭，凝視那扇敞開的大門，凝視門內隱約可見的白幡與素帳，凝視那些進進出出身著白衣之人。
雨落於她麵，順臉頰流淌而下。
她已分不清那是雨水，亦或其他。
老張頭哭道：“老爺……老爺方纔……斷氣了……”
哭聲自門內傳出。
一聲又一聲，如刀割般，刺痛她心。
佳玉立於原地，紋絲不動。
雨仍在下。
細密雨絲，落於她身，落於地，落於那扇她未能趕上的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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