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流過。
佳玉在西疆,又過了一個年。
第二個年。
沒有餃子,沒有煙花,沒有守歲。隻有漫天的風沙,和永遠打不完的仗。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打了多少場。隻記得張掖城外的那片黃沙,被血染了一遍又一遍,又讓風吹了一遍又一遍。
羌人還在來。
每次來的人少一些,每次退得快一些。可他們還在來。
周雄說,將軍,他們是打不服了。
佳玉說,那就打到服。
信,時不時地來。
皇上的信,師傅的信,妹妹的信。
皇上的信裡,有時候罵她“死丫頭還不回來”,有時候告訴她朝裡那些事,有時候說太上皇又想她了。
師傅的信裡,永遠是那兩個字:“還行。”偶爾加一句“活著回來”。
妹妹的信裡,寫她今天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字,見了什麼人。寫揚州的海棠開了又落,落了又開。寫她想姐姐。
隻是有一件事,佳玉一直沒想明白。
妹妹的信,是從揚州寄來的。
第一次接到揚州來信的時候,她以為是妹妹回去過年。可過完年,信還是從揚州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每次都是揚州。
她問過皇上一次。皇上的回信裡說:“你妹妹捨不得你爹,多住一陣子。”
她信了。
她沒多想。
妹妹從小就跟爹爹親,多住一陣子也正常。
再說,那邊有嬤嬤們看著,有爹爹照顧,出不了事。
她把那點疑惑,壓了下去。
又一場仗打完了。
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些撤退的羌人。他們退得比上次還快,連屍體都顧不上收。
周雄在旁邊,滿臉是血,卻笑得開心。
“將軍,他們這回是真怕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佳玉點點頭。
她正要說什麼,一個親兵跑上來。
“將軍,京城急信!”
佳玉接過來,拆開。
是皇上的信。
“丫頭:
之前朕沒告訴你,小黛玉回揚州,是因為林如海病了。
她怕你分心,不讓朕說。
現在朕告訴你,你有空,回去看看。”
佳玉拿著那封信,站在那兒。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衣角,吹動她手裡的信。
病了。
爹爹病了。
多久了?
從妹妹回揚州到現在,大半年了。
大半年了,她一直以為妹妹隻是捨不得爹爹。
大半年了,她一直不知道爹爹在病著。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將軍?”周雄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怎麼了?”
佳玉搖搖頭。
“沒事。”
她轉身,往城下走。
周雄跟在後麵,不敢說話。
那天晚上,佳玉又帶著人出了城。
又一場仗,開始了。
她不去想。
不能想。
想了,就會分心。分心,就會死。死了,就回不去了。
她隻能打。
打完了,再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
信還在來。
妹妹的信,還是從揚州來。寫的還是那些事。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字,見了什麼人。
隻字不提爹爹的病。
佳玉知道,妹妹是故意的。
她不想讓姐姐分心。
可她越是這樣,佳玉心裡越難受。
又是一封信。
那天,仗剛打完。佳玉渾身是血,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些撤退的羌人。
一個親兵跑上來,把信遞給她。
“將軍,揚州來信。”
佳玉接過來。
信封上的字,是妹妹的。歪歪扭扭的,寫得有些急。
她拆開信。
裡麵隻有一行字。
“爹爹病,速歸。”
佳玉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她手裡的信,吹動她沾滿血的衣裳。
那行字,在她眼前晃。
“爹爹病,速歸。”
和那年一樣。
和娘親那年一樣。
也是這幾個字。
也是“速歸”。
她的手,開始發抖。
那封信,在她手裡抖得沙沙響。
周雄在旁邊,看見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將軍!您怎麼了?”
佳玉沒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封信。
太陽照在她身上,很亮。
可她覺得,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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