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個日夜,足夠讓一個八歲的孩子長成九歲的模樣,也足夠讓一個江南來的小丫頭,變成北境將士們口中的“少將軍”。
北境的風是硬的。
佳玉第一次站上城牆的時候,就被那風吹了個趔趄。那風不像江南的風,江南的風是軟的,帶著水汽,吹在臉上像娘親的手。北境的風是硬的,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臉上,割得生疼。
她扶著城牆站穩,眯著眼睛往遠處看。
遠處是一片蒼茫的黃,黃沙、枯草、灰撲撲的天,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沒有山,沒有水,沒有樹,什麼都沒有。
“怕嗎?”霍昭站在她身邊,問她。
佳玉搖搖頭。
“不怕就對了。”霍昭說,“怕也沒用。那些蠻子可不會因為你怕就不來。”
佳玉點點頭,眼睛還是盯著遠方。
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北境的城牆上,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戰場。
後來的日子裡,她站了無數次。
每天天亮前起來,練劍,跑步,跟著師傅學兵法。師傅排兵布陣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看著,一聲不吭。師傅和將領們商議軍務的時候,她就坐在角落裡聽著,一個字不漏。師傅出發打仗的時候,她就站在城牆上看著,看著那一隊隊人馬消失在黃沙裡,看著那一片煙塵漸漸散去,看著天邊的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
她不下去。
有一次,副將勸她:“少將軍,將軍打仗要好幾天才能回來,您不用天天在這兒守著。”
佳玉搖搖頭:“我等著。”
副將還想說什麼,看見她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眼神他熟悉。
霍將軍每次站在城牆上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
從那以後,沒人再勸了。
仗打了大半年。
霍昭帶著人出城,打一陣,回來,歇一陣,再出去。那些蠻子也學乖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窩蜂地衝上來,開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騷擾。霍昭不急,就那麼跟他們耗著,耗到冬天,耗到他們糧草接濟不上,耗到他們自己退兵。
“打仗就是這樣。”霍昭對佳玉說,“不是天天都在打,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等。等時機,等機會,等對方犯錯。你急,你就輸了。”
佳玉聽著,記在心裡。
她不急
師傅讓她等,她就等。師傅讓她站城牆上看著,她就站城牆上看著。師傅讓她跟著士兵們一起吃飯,她就跟著士兵們一起吃飯。那些士兵一開始還拘束,後來熟了,就開始跟她開玩笑,問她江南是什麼樣,問她是不是真的六歲就進了軍營,問她那把叫“大黑”的劍是不是真能殺人。
佳玉不怎麼說話,但問到她知道的,她就答。答完了,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士兵們漸漸喜歡上這個不愛說話的小丫頭。
“少將軍”這個稱呼,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叫起來的。
起初是幾個老兵開玩笑,說這丫頭天天跟著霍將軍,將來肯定也是個將軍,不如現在就叫起來。後來傳開了,大家都這麼叫。佳玉聽見了,也沒說什麼,隻是臉微微紅了一下。
霍昭聽見了,也沒說什麼。
隻是有一次,他忽然對佳玉說:“你知道‘少將軍’是什麼意思嗎?”
佳玉想了想,說:“就是小將軍的意思。”
“對,也不對。”霍昭說,“‘少將軍’不光是小將軍的意思,還是‘未來的將軍’的意思。他們這麼叫你,是認你。”
佳玉愣住了。
霍昭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我這一輩子,就收了兩個徒弟。你是第二個。”
佳玉知道第一個是誰。
是皇上。
霍昭年輕的時候當過皇上的師傅,教過皇上騎射,教過皇上兵法,教過皇上怎麼打仗。後來皇上登基了,他就來北邊戍邊,一待就是三十年。
“你知道我為什麼收你嗎?”霍昭問。
佳玉搖搖頭。
霍昭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因為你像我。”
佳玉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昭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星空,站了很久。
又過了一段時間,蠻子終於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耗退的。冬天來了,他們的糧草接濟不上,牛羊也死了一大批,再耗下去就得餓死人。他們派了使者來求和,霍昭沒答應,也沒拒絕,就那麼拖著。拖到他們實在撐不住了,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仗打贏了。
訊息傳回京城,皇上的嘉獎令很快到了。賞了一大堆東西,升了一大堆官,還特意提了一句“林佳玉隨軍歷練,甚是勤勉,著賞”。
佳玉看著那道聖旨,有點懵。
皇上還記得她呢。
霍昭把那道聖旨扔在一邊,該幹嘛幹嘛。
佳玉以為要回京城了,開始收拾東西。
霍昭忽然說:“誰讓你收拾了?”
佳玉愣住了:“不回京嗎?”
“不回。”
霍昭坐在那裡,慢悠悠地喝著茶。那茶是從江南運來的,貴得很,他平時捨不得喝。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泡了一大壺,喝得滋滋潤潤的。
“師傅,”佳玉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
霍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桌邊,鋪開紙,提起筆,開始寫信。
佳玉湊過去看。
信是寫給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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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在京中待得不自在,這北邊清靜,適合老臣。如今蠻子雖退,難保不再來,這邊需要人看著。老臣就留下了。”
寫到這兒,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對了,你小師妹也不走。”
佳玉看見“小師妹”三個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
霍昭繼續寫:
“現在這丫頭可厲害了,這邊都叫她少將軍。”
寫完,他把筆一扔,吹了吹墨跡,摺好信紙,裝進信封,扔給佳玉。
“去,讓人送走。”
佳玉拿著那封信,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霍昭看了她一眼:“愣著幹什麼?不想留下?”
“想!”佳玉脫口而出。
霍昭哼了一聲:“想就快去。”
佳玉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過頭。
霍昭已經坐回去了,繼續喝他那壺貴得嚇人的茶。
“師傅。”她喊了一聲。
霍昭沒擡頭。
“謝謝您。”
霍昭還是沒擡頭,隻是擺了擺手。
佳玉咧嘴一笑,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佳玉又站在城牆上。
風還是那麼硬,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但她已經習慣了,站在那裡,穩得像一棵小樹。
遠處,是無邊的夜色,和無盡的黃沙。
近處,是城裡的燈火,和隱隱約約的人聲。
她站在中間,看著兩邊。
忽然想起一年前,剛來的時候,師傅問她:“怕嗎?”
她說不怕。
現在想來,那時候是有點怕的。怕那風,怕那沙,怕那些看不見的敵人,怕師傅出去打仗回不來。
現在不怕了。
不是因為沒有敵人了,而是因為知道該怎麼麵對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佳玉回過頭,看見霍昭走了上來。
他走到她身邊,站定,也往遠處看。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霍昭忽然開口:“知道為什麼叫你少將軍嗎?”
佳玉想了想,說:“因為大家認我了。”
“嗯。”霍昭點點頭,“還有呢?”
佳玉又想了想,搖搖頭。
霍昭看著遠處,慢慢地說:“因為從今往後,你得對得起這個稱呼。人家叫你一聲少將軍,你就得做出個少將軍的樣子來。練劍的時候,你得比誰都勤快。打仗的時候,你得沖在頭裡。士兵們有了難處,你得替他們想著。將來你帶的兵越多,擔的幹係就越重。”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佳玉。
“知道了嗎?”
佳玉看著他,認真地點點頭:“知道了。”
霍昭又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往城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不過也別太當回事。先把劍練好再說。”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佳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忽然笑了。
師傅這人,說話總是這樣。
明明是想誇她,偏要拐著彎說。
她轉過身,繼續看著遠處的夜色。
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亮。
她想起妹妹的信裡寫的:“姐姐,每次想你的時候,我就擡頭看星星。姐姐也在看同一片天,同一顆星星。”
她擡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不知道妹妹現在在幹什麼。
不知道娘親和爹爹在幹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城下走去。
該回去睡了。
明天還要早起練劍。
身後,北風呼嘯。
前方,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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