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足夠讓一個六歲的孩童長成八歲的模樣。
佳玉站在軍營的校場上,手裡握著那把已經換了三回的小劍。八歲的她,比兩年前高了足足一頭,眉眼間的稚氣褪去不少,添了幾分英挺。她穿著一身玄色的短褐,頭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林佳玉!”
霍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佳玉轉過身,看見她的師傅大步走來。兩年過去,霍昭還是那個樣子,鬚髮皆白,腰闆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得像鷹。他走路帶風,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避讓。
“師傅。”佳玉收劍,抱拳行禮。
霍昭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八歲的丫頭,已經到他胸口了。再過幾年,怕是能長成個高挑的姑娘。
“收拾東西。”他說,“三天後出發,去北邊。”
佳玉愣了一下:“北邊?”
“北邊。”霍昭重複了一遍,“北境軍報,蠻子又有異動。皇上讓我去鎮一鎮,我帶你去。”
佳玉的眼睛亮了。
北邊。
那是師傅戍邊三十年的地方,是那些傳奇故事發生的地方,是那些蠻子聽見“霍閻王”三個字就腿發軟的地方。她早就想去了。
“是,師傅!”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霍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這兩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丫頭的反應。聽到打仗就興奮,聽到念書就打瞌睡——跟那些皇子們一起在上書房念書的時候,她永遠是第一個困的。
“行了,去吧。”他擺擺手,“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該寫的信寫好。這一去,至少半年。”
佳玉點點頭,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過頭:“師傅,我能帶大黑去嗎?”
大黑是那把劍。抓週的那把,跟了她八年的那把。兩年前她讓人從蘇州帶來,一直帶在身邊。
霍昭想了想,點點頭:“帶上吧。也該讓它見見血了。”
佳玉咧嘴一笑,跑遠了。
霍昭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
這丫頭,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兩年來,他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兵法、韜略、布陣、臨敵、行軍、紮營——這丫頭學什麼會什麼,一點就透。有時候他講著講著,她會忽然冒出一個問題,問得他都得想一想才能答上來。
更難得的是,她不嬌氣。
六歲進營,第一天跑十裡,跑得腿都軟了,第二天照樣爬起來接著跑。和士兵們一起吃飯,從沒挑過嘴。夜裡想家,偷偷哭過,但第二天早上起來,該練功練功,該跑步跑步,從來不耽誤。
皇上問過他好幾次:“老師,那丫頭學得怎麼樣?”
他每次都說:“還行。”
皇上就笑:“老師這‘還行’,可比別人的‘極好’還難得。”
霍昭不接這話。
他心裡清楚,這丫頭將來能走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準。但他也清楚,自己能做的,就是把她能學的都教給她。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
三天後,大軍出發。
佳玉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城已經遠遠地落在身後,金黃的殿頂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她在這座城裡住了兩年,住在那個人人都想進去的皇城裡,跟著那個天下最厲害的將軍學藝,和那些天潢貴胄一起讀書。
她認識了很多名字很長的皇子——後來她記不住了,就按年紀排,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大對她客氣,老二不愛說話,老三老四還小,總纏著她問打仗的事。
她學會了寫很多字,雖然還是不喜歡那些之乎者也。每次上書房的師傅開始講那些“子曰”“詩雲”,她就犯困,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師傅氣得鬍子都翹起來,告到皇上那裡去。皇上聽了,笑得前仰後合,說:“隨她去吧,反正朕也沒指望她考狀元。”
皇上每隔一陣就會召她進宮,問她學得怎麼樣。她每次都老老實實答,學了什麼兵法,練了什麼劍法,跑了多少裡路。皇上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幾句,偶爾賞她些吃的玩的。有一次,皇上忽然問:“你想家嗎?”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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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回去看看。朕準了。”
那是第一年的事。
她回家了一回。
見了娘親,見了爹爹,見了妹妹。娘親抱著她哭了,爹爹紅著眼眶說“長高了”,妹妹躲在她身後,偷偷看她。她把妹妹抱起來,發現妹妹長大了好多,會說話了,會認字了,會寫信了。
就是那一次,妹妹把第一封自己寫的信塞給她。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姐姐,玉兒想你。”
她看了好多遍,然後把那封信疊好,貼身藏著。
後來,信就成了她們之間的習慣。
娘親的信,爹爹的信,妹妹的信,一封一封從揚州寄來,又一封一封從京城寄回去。妹妹的字越來越好,信也越來越長。有時候是問她吃了什麼,有時候是告訴她家裡新養了一盆花,有時候是背一首新學的詩給她聽。
她每一封都回。有時候寫得多,有時候寫得少。但從不落下。
這次去北邊,來不及回家了。
大軍已經開拔,她隻能寫一封信。
那天晚上,她在帳篷裡,就著一盞油燈,鋪開信紙。
信是寫給娘親、爹爹和妹妹的。她寫了很多:
師傅要帶她去北邊了。北邊很遠,很冷,有很多蠻子。師傅說,這一去至少半年,讓她見見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
她不怕。
她跟著師傅學了兩年,練了兩年的劍,讀了兩年的兵書。她想知道,那些書裡寫的,師傅講的,到了真正的戰場上,到底是不是那麼回事。
她讓家裡不要擔心。師傅會保護她,她也會保護自己。
她還說,妹妹的信她都收到了,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妹妹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比她的字好看多了。讓妹妹好好跟著爹爹念書,等她回來,要聽妹妹背詩。
最後,她說:
“娘,爹爹,玉兒,等我回來。”
寫完了,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交給專門送信的士兵。
士兵接過信,行了個禮,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佳玉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天上有星星,一閃一閃的。她想起妹妹的信裡寫過,每次想姐姐的時候,就擡頭看星星。姐姐也在看同一片天,同一顆星星。
她擡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不知道妹妹現在在幹什麼。
應該已經睡了吧。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帳篷。
第二天一早,大軍繼續北上。
佳玉騎在馬上,那把小劍掛在腰間,大黑綁在背上。晨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
京城已經看不見了。
揚州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在那個方向,有她的家。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前方,是北方。
是她要去的地方。
是她想了一千遍一萬遍的地方。
她握緊韁繩,催馬向前。
隊伍滾滾向前,揚起漫天的塵土,漸漸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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