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
禦書房裡,皇上正批著摺子。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他一本一本翻過去,偶爾批幾個字,偶爾皺皺眉,偶爾扔到一邊。
“皇上。”大太監小心翼翼地湊上來,“霍將軍的信到了。”
皇上的筆頓了頓:“老師的信?拿來。”
大太監雙手奉上。
皇上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老臣在京中待得不自在”時,他笑了一聲。
看到“你小師妹也不走”時,他又笑了一聲。
看到“現在這丫頭可厲害了,這邊都叫她少將軍”時,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來。
大太監嚇了一跳。皇上雖然偶爾會笑,但笑成這樣,可不多見。
“皇上?”他試探著問,“霍將軍信上說什麼了?”
皇上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看。”
大太監不敢接,隻是湊過去瞄了一眼。看完,他也笑了:“霍將軍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不回來了。”皇上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老師那個人,朕知道。他在京裡待不住,覺得悶。北邊多好,天高地遠,想幹什麼幹什麼。再說了——”他頓了頓,又笑起來,“他那個小徒弟也不肯回來,他一個人回來幹什麼?”
大太監賠著笑:“霍將軍這是把林姑娘當親傳弟子了。”
皇上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封信。
“少將軍。”他唸了一遍,“這丫頭才九歲吧?”
“回皇上,林姑娘今年九歲。”
“九歲就被叫少將軍了。”皇上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老師這輩子就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朕,一個她。朕是沒法子,困在這京城裡出不去。她倒好,跟著老師在北邊,天高皇帝遠,自在得很。”
大太監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隻好陪著笑。
皇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藍得透亮。
“也好。”他說,“老師在北邊,朕放心。那丫頭跟著老師,朕也放心。至於賈府那邊——”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大太監心裡明白。
這兩年來,賈府一開始還遞過兩回話,想見見林姑娘。霍將軍那邊一個字都沒回,皇上這邊也一個字都沒遞。後來賈府就沒動靜了。京城裡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誰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行了。”皇上轉過身,“該幹嘛幹嘛去吧。老師的信,朕收著了。”
大太監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禦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皇上坐回去,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又笑了一聲。
“少將軍。”
他搖搖頭,低頭繼續批。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北邊的日子,和從前一樣。
每天天亮前起來,練劍,跑步,跟著師傅學兵法。師傅排兵布陣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看。師傅和將領們商議軍務的時候,她坐在角落裡聽。師傅不出兵的時候,她就和士兵們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在城牆上站著,看遠處的黃沙和天。
士兵們越來越喜歡她。
“少將軍,今天練了什麼?”
“少將軍,吃飯了沒?”
“少將軍,聽說江南可好了,是不是真的?”
她話不多,但問到她知道的,她就答。答完了,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有時候她也會想家。
想娘親,想爹爹,想妹妹。
想娘親做的點心,想爹爹講的故事,想妹妹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信。
妹妹的信來得勤,一個月至少兩封。信越來越長,字越來越好,有時候還夾著她畫的畫。畫的是花,是樹,是房子,是三個人——一個高的是爹爹,一個圓的是娘親,一個小的是她自己。偶爾還有一個,是姐姐。姐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劍。
她把那些畫都收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下麵。
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那天和往常一樣。
佳玉剛練完劍,正往夥房走,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那馬蹄聲很急,急得不像是尋常的信使。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一匹馬從遠處飛奔而來,馬上的人穿著驛站的衣裳,滿臉是汗。他在營門口勒住馬,跳下來,大聲問:“林佳玉林姑娘在嗎?”
佳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她走過去:“我就是。”
那信使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林姑娘,您的信,加急。”
佳玉接過信,低頭一看。
信封上的字是妹妹的。
歪歪扭扭的,但比從前整齊多了。那字她認得,是妹妹一筆一畫寫的。
她拆開信。
設定
繁體簡體
裡麵隻有一行字。
“娘親生病,速歸。
字寫得很急,有幾個地方都寫歪了,墨跡洇成一團。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娘親生病,速歸。”
娘親生病了。
娘親怎麼會生病呢?
上次來信不是說好好的嗎?不是說爹爹給她買了一盆新花,她高興得不得了?不是說妹妹背了一首詩,她聽了直笑?不是說讓姐姐在北邊好好的,不用惦記家裡?
怎麼會生病呢?
“林姑娘?”信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林姑娘,您還好嗎?”
佳玉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往營裡跑去。
霍昭正在帳篷裡看地圖,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嘈雜。他擡起頭,看見佳玉沖了進來。
“師傅。”她的聲音發緊,“我要回家。”
霍昭愣了一下,隨即看見她手裡的信。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什麼時候的信?”
“今天到的。”
霍昭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備馬!最快的馬!”
他一邊走一邊吩咐:“挑一隊人跟著,路上換馬不換人,務必把她安全送到揚州!”
佳玉跟在他後麵,忽然說:“師傅,我一個人就行。”
霍昭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她
九歲的丫頭,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但眼睛是定的。
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去吧。”
佳玉轉身就跑。
霍昭忽然喊住她:“丫頭!”
佳玉停下來。
霍昭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佳玉點點頭,消失在帳篷外。
馬蹄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
霍昭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從北境到揚州,千裡之遙。
佳玉不記得自己換了多少匹馬,不記得自己趕了多少個日夜。她隻知道,她在馬上,馬在跑,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風在耳邊呼嘯,路在腳下後退。
她什麼都不敢想。
不敢想娘親現在怎麼樣了。不敢想妹妹寫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不敢想如果趕不上會怎麼樣。
她隻是跑。
跑得比信使還快,跑得比風還快,跑得比什麼都快。
她要回家。
一定要回家。
揚州終於到了。
那天下著雨。細細密密的雨絲,把整個揚州城都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青石闆路被雨水打濕,泛著幽幽的光。
佳玉騎馬衝進城,一路往林府的方向狂奔。
她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衣裳緊裹著身子。但她顧不上這些,隻是拚命催馬,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拐過街角,林府的大門就在前麵。
門開著。
門口站著人,穿著白衣。
佳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勒住馬,從馬上跳下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站穩了,往門口跑去。
門口站著的是門房的老張頭。他穿著一身粗麻布的白衣,臉上全是淚痕。看見佳玉,他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跪下來。
“大姑娘……”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大姑娘,您回來了……太太她……太太她……”
佳玉停下來。
她站在雨中,看著老張頭,看著那扇開著的大門,看著門裡隱約可見的白幡和素帳,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穿著白衣的人。
雨落在她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流。
她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太太她……”老張頭哭著說,“太太今早……去了……”
佳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她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個她沒能趕上的地方。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