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走的那天，是個晴天。佳玉送到城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
“師傅，”她喊了一聲。
霍昭回過頭，看著她。
佳玉站在那兒，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霍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了，”他說，“回去吧。”
他撥轉馬頭，往前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丫頭，好好當值。師傅在北邊等你。”
說完，他一夾馬腹，往前奔去。
身後跟著的親兵們連忙跟上，馬蹄聲漸行漸遠，揚起一片塵土。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她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涼涼的。
阿福在旁邊小聲說：“將軍，回吧。”
佳玉點點頭，翻身上馬。
往皇城的方向去。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樣子。
上值，下值，接妹妹，回家吃飯。偶爾去壽康宮坐坐，陪太上皇喝喝茶，下下棋，拌拌嘴。
可今年的年，她沒能回去。
西疆的戰報，是在臘月裡送到的。
那天佳玉正在侍衛處當值，忽然聽見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監跑進來，臉色發白。
“林將軍，皇上召您，急事！”
佳玉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禦書房裡，氣氛凝重得很。
皇上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份戰報，臉色沉得嚇人。幾個大臣站在下首，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說話。
佳玉進去，行了個禮。
“陛下。”
皇上轉過身，看著她。
他把手裡的戰報遞過來。
佳玉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西疆戰亂。
西邊的羌人趁年關突襲，連破三城，守軍死傷慘重。戰報上寫的字，觸目驚心。
她擡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西疆守軍撐不了多久。得派人去。”
旁邊一個大臣連忙說：“陛下，霍將軍在北境，離得近，不如讓霍將軍……”
“不行。”皇上打斷他。
那大臣愣住了。
皇上說：“北境也離不開人。蠻子那邊，一直盯著呢。”
大臣不敢再說了。
屋裡安靜下來。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那份戰報。
她忽然開口。
“師兄。”
皇上轉過頭，看著她。
佳玉擡起頭，目光平靜。
“我去吧。”
皇上愣住了。
“你？”
佳玉點點頭。
“我去西疆。”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才十二歲。”
佳玉說：“臣十二歲，在北境待了四年。”
皇上沒說話。
佳玉繼續說：“臣打過仗，殺過人，帶過兵。西疆再難，能難到哪兒去？”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複雜。
“那邊和北境不一樣。”他說，“地形不同，打法不同，蠻子也不同。”
佳玉點點頭。
“臣知道。”她說，“可臣不去，就得讓師傅去。”
皇上愣住了。
佳玉說：“師傅在北境待了三十年，身體早就不比當年。臘月裡行軍，他受不住。”
她頓了頓。
“師兄，別折騰師傅了。”
屋裡更安靜了。
那幾個大臣，都擡起頭，看著她。
十二歲的丫頭，站在那兒，說別折騰師傅了。
她說的師傅，是霍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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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殺了一輩子蠻子、戍邊三十年的老將。
是她願意替他去拚命的人。
皇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佳玉看見了。
“好。”他說。
他走回案後，坐下，提起筆。
“林佳玉聽旨。”
佳玉跪下。
“林氏佳玉，霍昭之徒，戍邊四年，戰功卓著。今西疆戰亂，著加封為鎮西大將軍，正二品，即刻率兵三萬，馳援西疆。欽此。”
佳玉愣住了。
正二品。
鎮西大將軍。
率兵三萬。
“臣……”她張了張嘴，“臣領旨。”
皇上把聖旨遞給她。
“去吧。”他說，“活著回來。”
佳玉接過聖旨，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遵旨。”
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皇上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師兄，”她說，“幫我照顧好妹妹。
皇上點點頭。
“放心。”
佳玉又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走了。
出了禦書房，她站在廊下，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太陽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外走。
將軍府裡，黛玉正在院子裡玩。
看見佳玉進來，她跑過來，拉著姐姐的手。
“姐姐！你今天回來得早！”
佳玉蹲下來，看著她。
九歲的妹妹，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
她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姐姐，”黛玉看著她，“你怎麼了？”
佳玉搖搖頭。
“沒事。”她說，“姐姐有事要出門一趟。”
黛玉愣住了。
“去哪兒？”
佳玉想了想，說：“去辦差。可能要一陣子。”
黛玉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那姐姐早點回來。”
佳玉心裡一酸，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好。”她說，“姐姐答應你。”
黛玉趴在她肩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佳玉才放開她。
“在家乖乖的，”她說，“聽嬤嬤們的話。”
黛玉點點頭。
佳玉站起來，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喊：
“姐姐！”
佳玉回過頭。
黛玉站在那兒，看著她。
“姐姐，”她說，“你一定要回來。”
佳玉看著她，笑了。
“好。”
三天後，大軍出發。
佳玉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城，越來越遠。
她的家，在那邊。
她的妹妹，在那邊。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前方，是西疆。
是等著她的戰場。
她握緊韁繩，催馬向前。
大軍滾滾向前，揚起漫天的塵土，消失在茫茫的天際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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