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門房姓李,跟了霍昭二十多年,從北境到京城,從京城回北境,又跟著進了京。
他看見佳玉從馬車上下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眼眶就紅了。
“少將軍。”
佳玉點點頭:“李叔。師傅呢?”
李叔往裡麵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在書房。回來就沒出來過,酒喝了不少,臉色黑得嚇人。”
佳玉點點頭,沒說話。
李叔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心裡一陣心疼。
這孩子,才十二歲。
“少將軍,”他開口,“您這是……”
佳玉打斷他:“麻煩李叔派人去趟我府上,和舍妹說一聲,我今晚不回了。就說我有公務。”
李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點點頭,吩咐人去傳話。
佳玉往裡走。
穿過院子,繞過迴廊,來到書房門前。
書房的燈亮著,霍昭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佳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跪下來。
跪得筆直。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深秋的寒意。她身上的衣裳單薄,白天在宮裡跪了那麼久,膝蓋早就麻木了。這會兒又跪在冰涼的石闆上,那點麻木慢慢變成鈍痛,一點一點往上鑽。
她一動不動。
屋裡也沒動靜。
過了一會兒,門忽然開了條縫。一個老僕從裡麵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軟墊。
“少將軍,”他小聲說,“將軍讓拿的。您墊上點吧。”
佳玉搖搖頭。
“不用。”
老僕急了:“少將軍,這是將軍的意思。您墊上,將軍心裡也……”
“不用。”佳玉又說了一遍。
老僕看著她,嘆了口氣。
這倆人,一個比一個倔。
他把軟墊放在她旁邊,轉身回去了。
夜越來越深。
月亮升起來,冷冷地照著院子。樹影婆娀,在地上晃來晃去。
佳玉跪著,一動不動。
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腿也麻得快沒知覺。她隻是跪著,看著那扇門,看著窗紙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影子。
屋裡也沒動靜。
一個時辰過去了。
門忽然被推開。
霍昭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
“滾進來。”他說,“還要我請你嗎?”
佳玉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晃了兩晃,差點摔倒。她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進去,走到屋中央,又跪了下來。
跪得筆直。
霍昭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他開口,聲音沙啞。
佳玉低著頭,不說話。
霍昭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睛,看著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才六歲,站在金鑾殿上,小小的人兒,磕頭磕得“咚”一聲響,站起來說“不疼”。
那時候她才十歲,第一次上戰場,殺了三個蠻子,回來就暈了。
如今她十二歲,跪在他麵前,身上又添了新傷。
他忽然嘆了口氣。
“師傅。”
一聲“師傅”,輕輕軟軟的,像是小時候那樣。
霍昭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著她擡起頭,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睛。
他心裡那點硬邦邦的東西,一下子就軟了。
他蹲下來,平視著她。
“我就你和皇帝兩個徒弟。”他說,聲音低低的,“我的東西,以後都是你的。”
佳玉看著他。
霍昭說:“你說你受什麼委屈?”
佳玉的眼眶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霍昭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伸出手,在她頭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和以前一模一樣。
“行了,”他站起來,“別跪了。起來吃飯。”
佳玉撐著地想站起來,腿還是不聽使喚。
霍昭低頭看著她,哼了一聲。
“跪壞了?”
佳玉搖搖頭。
霍昭伸手,一把把她拉起來。
“走,”他說,“吃飯。”
佳玉被他拉著,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霍昭回過頭,看著她。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師傅,”她說,“您不生氣了?”
霍昭瞪她一眼。
“生氣有什麼用?”他說,“你該跪還是跪,該倔還是倔。”
佳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霍昭看著她那個傻乎乎的笑,哼了一聲。
“笑什麼笑?吃飯!”
他拉著她,大步往外走。
佳玉跟在後麵,一瘸一拐的,嘴角卻一直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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