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的信，是三天後到的京城。
那天佳玉正在禦書房裡，和皇上一起看一份名單。那名單上寫的，是那日彈劾她的官員——誰說了什麼話，誰站了出來，誰躲在後麵推波助瀾。
一個一個，清清楚楚。
皇上指著其中一個名字，正要說什麼，外麵進來一個內監。
“皇上，北境急信。”
皇上接過來，看了一眼，遞給佳玉。
“你師傅的。
佳玉接過來，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很短。
“老子要進京。準備好酒。”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顫抖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皇上看見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佳玉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繼續。”皇上說。
佳玉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名單。
可她握著信紙的手，一直沒收回來。
三天後，霍昭進京了。
他沒有先回自己府裡，直接進了宮。
佳玉正在侍衛處當值，聽見訊息，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她放下茶杯，大步往外走。走到宮門口，就看見一群人從那邊過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腰闆挺得筆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佳玉的腳步頓住了。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越來越近。
霍昭也看見她了。
他的腳步沒停，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她身邊走過去。
沒說話。
沒停下。
就像沒看見一樣。
佳玉愣在那裡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然後她追上去。
追到禦書房門口，她終於追上了。
霍昭正要進去，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傅。”
霍昭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佳玉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霍昭沒回頭。
他隻是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
門在她麵前關上了。
佳玉跪在門外，一動不動。
禦書房裡，霍昭大步走進去。
皇上已經站起來了，看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去。
“老師。”
霍昭看著他，哼了一聲。
“酒呢？”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備著呢。”
他吩咐人上酒，又讓人搬了椅子來。
霍昭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皇上在旁邊陪著，小心翼翼地看他臉色。
霍昭喝了三杯，放下杯子。
皇上試探著開口：“老師，師妹還在外麵跪著……”
霍昭打斷他。
“喝酒。”
皇上閉上嘴，又給他倒了一杯。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
霍昭一直在喝酒。
皇上在旁邊陪著，偶爾說幾句話，都被他岔開。
天快黑了。
皇上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個身影還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忍不住又開口。
“老師，前兩天，師妹在禦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膝蓋怕是受不住。”
霍昭的酒杯頓了頓。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大步往外走。
門推開，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佳玉聽見聲音，擡起頭。
她看著師傅，眼眶紅了。
霍昭站在那兒，看著她。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睛，看著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
他忽然擡起手。
一個大巴掌，朝她臉上扇過去。
佳玉閉上眼睛。
風聲在耳邊響起。
然後——
停了。
那巴掌，停在她臉前一寸的地方。
霍昭的手懸在那兒，顫抖著，最終沒有落下去。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在她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很重，拍得她身子一晃。
他沒說話，轉身就走。
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佳玉跪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皇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等霍昭走遠了，他才開口。
“還跪在這兒幹什麼？”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皇上說：“上大將軍府跪去。”
佳玉愣了一下。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什麼。
“你師傅進京，就是為了看你。你不去他跟前跪著，在這兒跪給誰看？”
佳玉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跪得太久了，麻得厲害。
皇上嘆了口氣，對旁邊的內監說：“扶她一把。”
內監連忙上前，把她扶起來。
佳玉站穩了，朝皇上點點頭。
“多謝師兄。”
皇上擺擺手。
“去吧。”
佳玉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皇上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師兄，”她說，“我師傅他……”
皇上打斷她。“他心疼你。”
佳玉愣住了。
皇上看著她，說：“他要是不心疼你，巴掌就落下來了。”
佳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皇上擺擺手。
“去吧。”
佳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暮色裡，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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