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朝堂上的話,不知怎麼的就傳了出去。
也許是哪個官員回家說漏了嘴,也許是哪個內監在外頭多了一句嘴,也許是有人故意為之。總之,沒出三天,滿京城都知道了。
“願一生不嫁,隻此一生,獻給山河。”
這話傳到大街小巷,傳到茶樓酒肆,傳到那些之前還在傳謠言的人的耳朵裡。
茶樓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把這段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講到那十二歲的姑娘跪在金鑾殿上,說到那句“獻給山河”時,底下聽書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紅了眼眶。
“十二歲啊……”一個老者喃喃著,“我孫女十二歲,還在家裡繡花呢。”
旁邊的人嘆了口氣:“那姑娘,是真不容易。”
街邊賣菜的婦人抹了抹眼睛:“我先前還信那些瞎話,說什麼倒貼不倒貼的,現在想想,那姑娘纔多大,那些人怎麼忍心?”
謠言這種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真相足夠震撼的時候,謠言就像被太陽曬乾的露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滿京城議論的,不再是“林將軍倒貼北靜王”,而是“林將軍十二歲,身上十七處刀傷,願一生不嫁”。
賈府的人出門,都覺得有人在後頭指指點點。
王夫人乾脆稱病不出。
邢夫人還是那副樣子,隻是出門的時候,會讓人把車簾拉得嚴嚴實實。
鳳姐走在府裡,總覺得下人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東院裡,薛姨媽好幾天沒出門。寶釵依舊繡花,隻是那花繡得越來越慢。
賈母歪在榻上,手裡的佛珠轉得比往常都快。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那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揚州。
信到的那天,林如海正在書房裡看書。
他把信接過來,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手抖了一下。
信上寫的,是佳玉在朝堂上的那些話。
“願一生不嫁,隻此一生,獻給山河。”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他想起幾個月前,佳玉寫信回來,說要給黛玉招婿。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丫頭在鋪路。
把妹妹的路鋪好,然後把自己的路堵死。
如今,她真的堵死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院子裡那棵海棠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
他忽然想起賈敏說過的話。
“這孩子,將來不知道會走到哪一步。”
他當時說:“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咱們的女兒。”
如今,她走到了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自己一生不嫁。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書案前,鋪開紙,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勸她?那丫頭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心疼她?他心疼有什麼用?
他想了很久,最後隻寫了一句話:
“佳佳,爹爹永遠站在你身後。”
寫完,他把信摺好,讓人送出去。
北境。
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霍昭正在城牆上站著。
親兵跑上來,把信唸了一遍。
唸到“願一生不嫁,隻此一生,獻給山河”的時候,霍昭的臉黑了。
那臉色,比北境的冬天還冷。
親兵唸完了,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著他。
霍昭沒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黃沙。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花白的鬚髮。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備馬。”
親兵愣住了:“將軍,去哪兒?”
霍昭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京城。”
親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轉身就跑,去備馬。
霍昭站在城牆上,又看了一會兒遠處的黃沙。
然後他大步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寫信。”他對另一個親兵說,“給皇上寫信。”
親兵愣住了:“寫什麼?”
霍昭想了想,說:“就說老子要進京。讓他準備好酒。”
親兵連忙記下。
霍昭繼續往下走。
走到營門口,馬已經備好了。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往外衝去。
身後,幾個親兵連忙跟上。
馬蹄聲響起,揚起漫天的黃沙。
那個鬚髮皆白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北方的天際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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