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往西邊挪過去。
禦書房裡，皇上坐在案後，手裡的摺子半天沒翻一頁。
窗外那個影子，還在那兒。
一動不動。
他看了那影子一眼，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擡起頭，看了一眼。
那影子還是沒動。
他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
“多長時間了？”他忽然開口。
旁邊的內監愣了一下，連忙問：“皇上問的是……”
皇上沒說話
內監往外看了一眼，小聲說：“回皇上，從昨兒個下朝到現在，快一天一夜了。”
皇上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佳玉跪在那兒，腰闆挺得筆直。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可那張臉，白得嚇人，眼底的青黑像是抹了墨。
他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對著窗戶，喊了一聲：
“滾進來！”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出去。
佳玉的身子動了動。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麻得厲害，酸得厲害，一站起來就晃。她扶著牆，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走到禦書房中央，她又跪了下去。
跪得筆直。
和在外麵一樣。
皇上站在窗前，看著她。
她跪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
皇上也不說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過了很久，皇上才開口。
“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法？”
佳玉低著頭，沒說話。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才十二歲。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一生不嫁。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佳玉還是沒說話。
皇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麵前。
“你起來。”
佳玉沒動。
“朕讓你起來！”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沉靜得很。
“師兄，”她開口，聲音有些啞，“臣跪著說就好。”
皇上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太上皇站在門口。
皇上轉過頭，看著他。
“父皇。”
太上皇走進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佳玉，又看了看站在那兒的皇上，嘆了口氣。
“行了，皇帝。”他說，“這是丫頭的選擇。”
皇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太上皇，眼眶忽然有些紅。
“可是父皇，”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那是她的一生。她才十二歲。”
屋裡又靜了。
太上皇沒說話。
皇上也沒說話。
佳玉跪在地上，忽然開口。
“師兄。”
皇上低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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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這是我的命。”她說。
皇上的眼眶更紅了。
佳玉繼續說：“從抓到那把劍開始，這就是我的命。”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穩。
“娘親在的時候，我問過她，那把劍是從哪兒來的。她說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我的命。”
“我三歲抱著它不放，五歲會舞劍，六歲進軍營，八歲上戰場。我身上這些疤，一道一道的，都是命。”
“師兄，我不怨。”
她看著皇上，目光平靜。
“這是我的路。我走了，就不回頭。”
皇上站在那兒，看著她。
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太子，跟著霍昭學藝。霍昭問他，將來想當什麼樣的皇上。他說，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霍昭說，那是你的命。
如今，這丫頭也說，這是她的命。
他站在那兒，眼眶終於紅了。
太上皇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拍。
“皇帝，”他說，“她比你明白。”
皇上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佳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
“起來吧。”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佳玉沒動。
太上皇走過去，彎下腰，看著她。
“丫頭，”他說，“起來。再跪下去，腿就廢了。廢了還怎麼回北境？”
佳玉愣了一下。
太上皇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心疼。
“你師傅還在北邊等著你呢。”他說，“那些兵也在等著你呢。你跪壞了腿，誰替你去打仗？”
佳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可腿實在不聽使喚，晃了兩下，差點摔倒。
太上皇伸手扶住她。
“慢點。”他說。
佳玉站穩了，朝他點點頭。
“多謝太上皇。”
太上皇看著她那個樣子，嘆了口氣。
“丫頭，”他說，“往後有事，來找朕。別一個人扛著。”
佳玉愣了一下。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笑了。
“朕好歹也是你師兄的爹，”他說，“也算你半個長輩。”
佳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隻是點點頭。
皇上坐在案後，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來人。”
內監連忙上前。
“傳太醫。”皇上說，“給她看看腿。”
內監應了一聲，連忙去了。
佳玉想說什麼，皇上擺擺手。
“別說話。”他說，“聽朕的。”
佳玉閉上嘴。
屋裡又安靜下來。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問：“餓不餓？”
佳玉愣了一下。
太上皇笑了。
“一天一夜沒吃沒喝，能不餓？”他轉頭看向皇上，“皇帝，讓人弄點吃的來。”
皇上點點頭，吩咐人去辦。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這兩個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站在那裡，腰闆還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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