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回到蘇州那日,是個陰天。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天邊正滾過一陣悶雷,像是要落雨的樣子。他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寫著“林府”的匾額,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離開不過半月,卻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老爺回來了!”
門房一聲喊,府裡頓時熱鬧起來。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有的去稟報夫人,有的來搬行李,有的忙著打水備茶。林如海被簇擁著進了門,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往正房走去。
賈敏已經得了信,抱著黛玉迎了出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丈夫一步步走近,臉上的神色先是歡喜,繼而變成了疑惑,最後全化作了心疼。
“老爺。”她迎上去,上下打量著林如海,“老爺怎麼瘦了?路上可是辛苦?”
林如海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不辛苦。倒是你,這些日子可好?”
“我有什麼不好的?”賈敏笑了笑,低頭看著懷裡的黛玉,“玉兒,叫爹爹。”
黛玉趴在母親懷裡,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人。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軟軟地叫了一聲:“爹爹。”
林如海心裡一軟,伸手把她抱過來。
三歲的小人兒,輕飄飄的,像一團棉花。她乖乖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安安靜靜的。
林如海抱著她,忽然想起佳玉。
佳玉三歲的時候,也是這樣輕,這樣軟,這樣乖乖地趴在他肩上。隻是她沒那麼安靜,總是動來動去,一會兒指著窗外喊“鳥”,一會兒扭著身子要下去,一會兒又忽然湊過來親他一口,糊他一臉口水。
如今佳玉六歲了,一個人在京城。
“老爺,”賈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進屋說吧。”
林如海點點頭,抱著黛玉進了屋。
坐下後,丫鬟上了茶,又退了下去。屋裡隻剩下他們夫妻二人,和趴在林如海懷裡的黛玉。
賈敏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日在金鑾殿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皇上如何問話,佳玉如何答話,霍昭如何出來,如何說要收佳玉為徒,皇上如何下旨把佳玉留在京城,如何調他去揚州鹽政——全說了。
賈敏靜靜地聽著,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聽到最後,她的眼眶紅了。
“佳佳……”她的聲音有些啞,“她才六歲。”
林如海沒有說話。
“她才六歲,”賈敏重複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就要一個人留在那麼遠的地方,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她夜裡睡覺踢被子怎麼辦?她挑食不吃飯怎麼辦?她想家了怎麼辦?她——”
“敏兒。”林如海握住她的手。
賈敏停下來,看著他。
林如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佳玉跟著霍將軍學藝,是她的造化?說住在宮裡,有皇上照看,出不了差錯?說等過幾年,也許就能接回來?
他什麼都說不出。
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
賈敏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抽出帕子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林如海把她攬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黛玉被夾在中間,看看爹爹,又看看娘親,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娘親的臉,摸到了一手濕。
“娘?”她軟軟地叫了一聲。
賈敏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乾淨的眼睛,心裡的酸楚翻湧得更厲害了。她把黛玉抱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玉兒,”她的聲音悶悶的,“你姐姐……你姐姐一個人在京城。”
黛玉眨眨眼睛
姐姐。
她知道姐姐。姐姐會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手裡拿著亮晶晶的東西。姐姐會跑過來看她,喊她“玉兒”。姐姐說,等她長大了,教她練劍。
“姐姐呢?”她問。
賈敏說不出話來。
林如海替她答了:“姐姐在京城,跟著一位很厲害的老將軍學本事。”
“學什麼本事?”
“學……學練劍,學打仗。”
黛玉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說:“那姐姐什麼時候回來教玉兒練劍?”
林如海愣住了。
賈敏也愣住了。
他們看著女兒那張認真的小臉,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等姐姐學成了,”林如海終於說,“就回來教你。”
黛玉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她趴在母親懷裡,安安靜靜的,不再問了。
窗外,雷聲滾過,雨終於落了下來。
劈裡啪啦的雨點打在窗子上,打得一片模糊。
賈敏抱著黛玉,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忽然說:“老爺,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揚州?”
“後日。”林如海說,“行李我已經讓人收拾了,後日一早出發。”
賈敏點點頭,低頭看著懷裡的黛玉。
黛玉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賈敏看著她,忽然又想起佳玉。
佳玉小時候,也是這樣睡的。睡熟了以後,會不自覺地往她懷裡拱,小手抓著她的衣襟,抓得緊緊的。有時候她半夜醒來,低頭看見女兒那張熟睡的小臉,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
如今佳玉一個人在京城,夜裡醒來的時候,身邊還有沒有人?
她不敢往下想。
“老爺,”她說,“我想給佳佳寫封信。”
林如海點點頭:“寫吧。我讓人送去京城。”
那天晚上,賈敏坐在燈下,鋪開信紙,提起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她想說的太多了。
她想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她想告訴她,娘很想她,妹妹也很想她,爹爹雖然不說,心裡也一直惦記著她。她想叮囑她天冷了多加衣裳,餓了要吃東西,夜裡睡覺不要把被子踢開。
可是這些話,寫著寫著就變成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把墨跡洇得一塌糊塗。
她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又撕。
到最後,她隻寫了一句話:
“佳佳,娘和妹妹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她把那張薄薄的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交給林如海。
林如海接過來,沒有說話,隻是握了握她的手。
兩日後,天剛矇矇亮,林家的船隊從蘇州出發。
賈敏抱著黛玉站在船頭,回頭看著漸行漸遠的蘇州城。霧很大,把整個城市都罩在一片灰白裡,看不真切。
“娘,”黛玉趴在她肩上,指著霧裡若隱若現的輪廓,“那是家嗎?”
“那是蘇州。”賈敏說,“咱們的家。”
“那咱們還回來嗎?”
賈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們的家,要搬到揚州去了。
而佳玉的家,在京城。
她低下頭,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
船順流而下,往揚州駛去。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天剛矇矇亮。
佳玉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陌生的帳頂。不是家裡那頂綉著蘭草的青紗帳,而是一頂灰撲撲的粗布帳子,透著一股馬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來這是在哪兒了。
軍營。
霍將軍的軍營。
三天前,她跟著霍將軍來到這個地方。這裡沒有丫鬟婆子,沒有精緻的點心,沒有軟和的被褥。這裡隻有一排一排的帳篷,一隊一隊的士兵,還有沒完沒了的號角聲。
第一天晚上,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想家——雖然確實有點想——而是因為太吵了。外麵總有腳步聲,總有說話聲,總有馬匹的嘶鳴聲。她翻來覆去,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晚上,她累得倒頭就睡,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今天,是第三天。
佳玉掀開被子,跳下床。地上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她穿上衣裳,套上靴子,把頭髮隨便紮了兩下——紮得歪歪扭扭的,不如家裡丫鬟紮得好——然後拿起那把小劍,掀開帳門,走了出去。
外麵,天還沒全亮。
灰濛濛的光線裡,她看見遠處有人在跑步,一隊一隊的,喊著號子。她看見有人在練刀,刀光閃閃,呼喝聲震天。她看見有人在喂馬,那些高頭大馬打著響鼻,尾巴甩來甩去。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馬糞的味道,有草料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不好聞,但她不討厭。
“林佳玉!”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佳玉轉過頭,看見霍昭站在不遠處,正瞪著她。
“過來!”
佳玉跑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霍昭低頭看著她。六歲的小人兒,還沒他腰高,站在那裡,腰闆卻挺得筆直。
“睡醒了?”他問。
“睡醒了。”
“餓不餓?”
“不餓。”
“那就先練一個時辰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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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霍昭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跟上!”
佳玉跟在他後麵,一路小跑。
他們穿過一片帳篷,來到一塊空地上。空地上立著幾個草靶子,插著幾根木樁,還放著幾捆稻草。
霍昭停下來,指著那些東西:“從今天開始,每天天亮前起來,先跑十裡,再練一個時辰的基本功。跑不動就跑慢點,但不能停。練累了就歇口氣,但不能放下劍。聽懂了嗎?”
佳玉點點頭:“聽懂了。”
“那現在開始。”霍昭指了指遠處,“往那邊跑,跑到那棵大樹再跑回來,算一圈。先跑五圈。”
佳玉二話不說,撒腿就跑。
霍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跑越遠,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小聲說:“將軍,她才六歲,跑十裡是不是太……”
“太什麼?”霍昭瞪他一眼,“我六歲的時候,已經在山裡追兔子了。跑十裡算什麼?”
副將不敢再說什麼。
霍昭又往遠處看了一眼,忽然問:“她吃飯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副將答道,“夥房那邊說了,每天給她留一份,和士兵們一起吃。”
“和士兵們一起吃?”霍昭皺眉,“她一個六歲的丫頭,和那些糙漢子一起吃?”
副將愣了愣:“那……將軍的意思是?”
霍昭想了想,擺擺手:“算了,就一起吃吧。反正早晚要習慣。”
副將領命,正要走,霍昭又叫住他。
“等等。”
副將停下來。
霍昭猶豫了一下,說:“讓夥房給她多留點肉。那丫頭瘦,得補補。”
副將忍著笑,應了一聲,走了。
霍昭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晨霧裡跑著,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哼了一聲,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將軍去哪?”身後的親兵問。
“巡營!”
親兵連忙跟上。
跑完五圈,佳玉已經氣喘籲籲了。
她的腿發軟,肺像是要炸開一樣,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她扶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霍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她身邊。
“累嗎?”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累就對了。”霍昭說,“練武就沒有不累的。你要是連這點累都受不了,趁早回家去。”
佳玉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霍昭也看著她。看她喘勻了氣,看她直起腰,看她重新站得筆直。
“還行。”他說,“接下來練基本功。把你的劍拿出來。”
佳玉抽出小劍,握在手裡。
霍昭看著她握劍的姿勢,微微眯了眯眼睛。這丫頭的握劍姿勢,天然就是對的。沒有人教過她,她天生就會。
“刺。”他說。
佳玉一劍刺出。
“收。再刺。”
刺。收。刺。收。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霍昭在旁邊看著,偶爾糾正一下她的角度,偶爾調整一下她的步伐,大多數時候隻是看著,一言不發。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空地上,灑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灑在那把小劍上,閃著光。
“行了。”霍昭終於開口,“吃飯去。”
佳玉收住劍,看著他。
“往那邊走,”霍昭指了指,“夥房在那。去晚了就沒了。”
佳玉點點頭,把那把小劍插回劍鞘,往夥房的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霍昭還站在原地,看著這邊。
“霍將軍!”她喊了一聲。
霍昭沒動。
“謝謝您!”
霍昭愣了一下,隨即闆起臉:“謝什麼謝?快去吃飯!”
佳玉咧嘴一笑,轉身跑了。
霍昭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好半天沒動。
旁邊的親兵又湊過來:“將軍,這丫頭——”
“閉嘴。”霍昭說。
親兵閉上了嘴。
霍昭又站了一會兒,忽然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遠了,他才低聲嘟囔了一句:“謝什麼謝,毛病。”
夥房裡,佳玉端著碗,和一群士兵坐在一起吃飯。
飯是粗糧飯,菜是燉白菜,隻有幾片薄薄的肉浮在湯裡。但她吃得狼吞虎嚥,一點也沒剩下。
旁邊的士兵們看著她,都覺得新鮮。
“嘿,丫頭,你多大了?”一個黑臉的大漢問。
“六歲。”佳玉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回答。
“六歲?”那大漢瞪大了眼睛,“六歲就來軍營?你爹孃捨得?”
佳玉嚥下飯,說:“我爹在揚州,我娘在揚州,我妹妹也在揚州。我一個人在京城。”
大漢愣了愣,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另一個士兵湊過來:“丫頭,你跟著霍將軍學藝?”
佳玉點點頭。
“那可了不得!”那士兵豎起大拇指,“霍將軍可是咱們大周的頭號猛將,戍邊三十年,打得北邊那些蠻子屁滾尿流。你能跟著他學藝,那是天大的造化!”
佳玉眨眨眼睛:“霍將軍很厲害嗎?”
厲害?”那士兵笑起來,“丫頭,你知道霍將軍的外號叫什麼嗎?”
“叫什麼?”
“霍閻王。”那士兵壓低聲音,“北邊的蠻子聽見這三個字,腿都發軟。有一年霍將軍帶兵出塞,一口氣端了人家十八個部落,殺得那個血流成河——從那以後,蠻子們再也不敢往南邊看一眼。”
佳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那霍將軍會教我怎麼打仗嗎?”
“那當然!他老人家親自收的徒弟,能不教真本事?”
佳玉點點頭,低頭繼續吃飯,吃得比剛才更快了。
吃完飯,她把碗筷放好,跑出夥房。
外麵,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整個軍營都籠罩在金色的陽光裡,號角聲此起彼伏,士兵們來來往往,一片熱鬧景象。
佳玉站在夥房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咧嘴笑了。
她想,京城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到了晚上,佳玉躺在帳篷裡,睡不著。
不是因為吵——外麵還是那麼吵,但今天跑得太累了,累得應該倒頭就睡才對。
可她就是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看著帳頂。灰撲撲的粗布,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她想起家裡的帳子,青色的,綉著蘭草,軟軟的,香香的。她想起娘親,每天晚上都會過來看看她,給她掖掖被角。她想起妹妹,小小的,軟軟的,趴在娘親懷裡,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她想家了。
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到一樣東西。
那是她離家前,娘親塞給她的。一塊玉佩,溫溫潤潤的,帶著娘親身上的香味。娘親說,想家的時候就摸摸它,就當是娘在身邊。
她握著那塊玉佩,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娘親的臉,爹爹的臉,妹妹的臉。他們都在笑,都在看著她。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卻摸了個空。
她睜開眼睛,帳篷裡還是黑漆漆的。
她把玉佩貼在臉上,涼涼的,滑滑的。
“娘。”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她。
她又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再睜開。
第二天早上,號角聲響起的時候,她已經醒了。
她掀開被子,跳下床,穿上衣裳,套上靴子,拿起小劍,掀開帳門,跑了出去。
外麵,天還沒全亮。
灰濛濛的光線裡,霍昭已經站在那裡等她了。
“今天跑六圈。”他說。
佳玉點點頭,撒腿就跑。
霍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
旁邊的副將又湊過來:“將軍,那丫頭昨天夜裡好像哭了。”
霍昭沒說話。
副將又說:“夥房的人說,她吃飯的時候打聽將軍的事,問將軍會不會教她真本事。”
霍昭還是沒說話。
副將還想說什麼,霍昭忽然開口:“讓她跑。跑累了,就沒工夫哭了。”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笑著應了一聲:“是。”
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晨霧裡跑著,越跑越遠,越跑越穩。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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