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壽康宮時,天已經黑了。
太上皇正靠在榻上,翻著一本舊書。小隨侍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太上皇的手頓了頓。
“跪著呢?”他問。
小隨侍點點頭:“從下朝跪到現在,一直沒動過。”
太上皇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那邊呢?”
“皇上在禦書房裡,沒出來。說……說誰求情就和誰一起跪。”
太上皇點點頭,沒說話。
他把書放下,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小隨侍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太上皇,要不要……”
“不要。”太上皇打斷他。
小隨侍愣住了。
太上皇轉過頭,看著他。
“那丫頭自己選的路,讓她自己走。”他說,“皇上心裡有數。”
小隨侍不敢再說什麼。
太上皇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去,”他說,“給小黛玉傳個信。”
小隨侍連忙上前。
太上皇想了想,說:“就說她姐姐有公務在身,今晚不回去。讓她乖乖睡覺,別等。”
小隨侍應了一聲,連忙去了。
太上皇靠在榻上,看著窗外。
月亮升起來了,冷冷的,照著寂靜的皇城。
那丫頭,還在跪著吧。
他嘆了口氣。
“倔,”他自言自語,“跟她師傅一個樣。”
夜色越來越深。
禦書房外,佳玉還跪著。
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腰也酸得厲害,眼睛澀澀的,想閉一下。但她沒動,就那麼跪著,腰闆挺得筆直。
屋裡亮著燈。
皇上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坐著,也不說話,也不出來。
師兄妹二人,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
沒人敢勸。
內監們遠遠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出。偶爾有人路過,看見那個跪著的身影,都低著頭匆匆走過。
月亮慢慢升到頭頂,又慢慢偏西。
露水下來了,打濕了她的衣裳。寒氣從膝蓋往上鑽,鑽進骨頭裡,又冷又疼。
她沒動。
她想起北境的夜。
那些在城牆上站崗的夜,也是這樣冷,這樣長。那時候她裹著一件舊襖子,站在風裡,看著遠處的黃沙。
那時候她想,什麼時候才能打完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現在她回家了。
可有些仗,比北境還難打。
她跪著,一動不動。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禦書房的門開了。
皇上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
一晚上過去,她的臉色白得嚇人,眼底一圈青黑,嘴唇乾裂。可她的腰,還是直的。她的背,還是挺的。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去,”他開口,“換個地方跪。”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皇上說:“別耽誤朕上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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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點點頭,撐著地想站起來。
腿不聽使喚,麻了,酸了,站不起來。
她咬著牙,扶著地,一點一點地站起來。
晃了一下,又站穩了。
皇上看著她那個樣子,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佳玉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一步一步,往旁邊走去。
走到禦書房的側麵,她停下來,又跪了下去。
跪得筆直。
皇上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早朝上,安靜得很。
昨天那些參她的人,今天一個也沒開口。
沒人提昨天的事。
沒人提林將軍。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皇上坐在上麵,看著那些低著的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退朝。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散了吧。”
群臣跪送,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皇上回到禦書房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佳玉還跪在側麵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擡頭。
皇上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還是那個姿勢。腰闆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可那眼底的青黑,那乾裂的嘴唇,那蒼白的臉色,都在說著她一晚沒睡的事。
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轉身進了禦書房。
佳玉跪在外麵,一動不動。
屋裡,皇上坐在案後,也沒說話。
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
一個坐著,一個跪著。
陽光越來越亮,照在禦書房的門上,照在那個跪著的身影上。
皇上看著窗外那個影子,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心疼。
那是他第一次,用這個詞想她。
十二歲的丫頭,從六歲進宮,跟著他老師去北境,打了四年仗,身上十幾道疤,沒叫過一聲苦。
如今被人那樣潑髒水,她一句解釋沒有,隻是跪在那兒,說願一生不嫁,獻給山海。
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
六歲,站在金鑾殿上,磕頭磕得“咚”一聲響,站起來說“不疼”。
八歲,跟著他老師去北境,走的時候回頭朝他揮手。
十一歲,渾身是血地把密信交給他,倒下去之前說“別讓妹妹看見我這樣”。
十二歲,跪在禦書房外,一夜沒睡,一動不動。
他忽然有些後悔。
昨晚上,是不是該讓她起來?
可他知道,就算他讓她起來,她也不會起來的。
那丫頭,倔得很。
像她師傅。
也像他。
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太陽越升越高。
那個影子,一直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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