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散了。
賓客們陸續告辭,臉上的笑都意味深長。榮慶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自家人。
賈母歪在榻上,臉色沉沉的。
王夫人坐在下首,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不敢開口。邢夫人事不關己,低頭喝茶。鳳姐站在一旁,眼珠轉來轉去,也沒說話。
薛姨媽早就帶著寶釵回東院去了。
三春也散了,被各自的奶孃帶回去。
隻有寶玉還窩在賈母懷裡,懵懵懂懂地問:“老祖宗,林姐姐和林妹妹怎麼走了?”
賈母沒說話。
寶玉又問:“她們還來嗎?”
賈母還是沒說話。
她隻是轉著手裡的佛珠,一下一下,轉得越來越慢。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鳳丫頭。”
鳳姐連忙上前:“老太太。”
賈母看著她,慢悠悠地說:“去,讓人傳些話出去。”
鳳姐愣了一下:“傳什麼話?”
賈母靠在榻上,眼睛微微眯起來。
“就說……”她頓了頓,“就說林家大姑娘,眼裡沒有親戚。外祖母過大壽,來了就走,不給麵子。”
鳳姐的臉色變了變。
“還有,”賈母繼續說,“就說她妹妹,小小年紀,就不把長輩放在眼裡。老太太疼她,她倒好,甩臉子就走。”
鳳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賈母看著她,問:“怎麼?不敢?”
鳳姐賠著笑:“老太太,這話傳出去,隻怕……”
“隻怕什麼?”賈母打斷她,“一個小丫頭,我還拿捏不住了?”
鳳姐不敢再說話。
賈母擺擺手:“去吧。”
鳳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出了榮慶堂,她站在廊下,發了半天呆。
平兒湊過來,小聲問:“二奶奶,怎麼了?”
鳳姐搖搖頭,嘆了口氣。
“傳話去吧。”她說。
平兒愣住了:“傳什麼話?”
鳳姐把賈母的話說了。
平兒聽完,臉色也變了
“二奶奶,這……這話要是傳到林將軍耳朵裡……”
鳳姐苦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想傳?”她說,“老太太吩咐的,我能不聽?”
平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鳳姐站了一會兒,擺擺手。
“去吧。傳就傳吧。反正……”
她沒往下說。
平兒也不敢問。
那些話,很快就傳出去了。
開始隻是在賈府的下人裡傳,後來傳到外頭的婆子們耳朵裡,再後來傳到京城那些富貴人家的太太奶奶們耳朵裡。
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
開始隻是說林家大姑娘不給麵子,後來變成林家大姑娘目中無人,再後來變成林家大姑娘仗著自己是將軍,連外祖母都不放在眼裡。
還有人說,她妹妹也不是好東西,小小年紀就學會甩臉子,都是她姐姐教的。
愈演愈烈。
傳到第十天上,滿京城都知道了。
林府裡,佳玉站在廊下,聽著阿福的稟報。
阿福說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將軍,要不要……查查是誰傳的?”
佳玉搖搖頭。
不用查。”她說,“我知道是誰。”
阿福愣住了。
佳玉沒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花已經落了,葉子還綠著,在風裡沙沙作響。
“備馬。”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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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愣了一下:“將軍,去哪兒?”
佳玉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榮國府。”
馬蹄聲在青石闆路上響起,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阿福帶著幾個人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將軍的臉色,他從來沒見過。不是生氣。
是冷。
冷得像北境冬天的風。
榮國府的門房老遠就看見了那隊人馬。
一匹白馬沖在最前麵,馬上的人一身玄衣,腰懸長劍,臉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門房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往裡跑。
“林、林將軍來了!”
佳玉翻身下馬,大步往裡走。
穿過大門,穿過影壁,穿過垂花門。一路上的人看見她,都嚇得往兩邊躲。
沒有人敢攔她。
榮慶堂裡,賈母正歪在榻上,和王夫人說話。鳳姐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小心。
門被推開了。
佳玉站在門口。
屋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賈母的佛珠停了。
王夫人的臉色白了。
鳳姐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佳玉走進去,在堂中站定。
她沒有行禮。
她隻是站在那兒,看著賈母。
“外祖母。”她開口。
那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屋裡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賈母看著她,臉上的笑僵了僵。
“佳佳,”她開口,“怎麼有空來了?”
佳玉沒回答。
她隻是看著賈母,看了很久。
“外祖母,”她忽然說,“那些話,是您讓人傳的?”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的臉色更白了。
鳳姐低下頭,不敢看她。
賈母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佳玉,看著那雙冷冷的眼睛,忽然有些說不出來話。
佳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點點頭。
“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賈母還坐在那兒,臉色鐵青。
佳玉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外祖母,我敬您是長輩,是娘親的娘親。今兒的事,我不計較。”
她頓了頓。
“但您記住。”
她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我妹妹的名字,要是再讓我聽見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和那些話放在一起——”
她沒有往下說。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轉身走了。
榮慶堂裡,一片死寂。
賈母坐在榻上,臉色鐵青,手裡的佛珠攥得咯吱作響。
王夫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鳳姐站在一旁,心裡飛快地轉著,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門外,馬蹄聲響起,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賈母坐在那兒,很久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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