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壽，佳玉就想走。
可賈母拉著她們的手，眼眶紅紅的，話裡話外都是捨不得。
“佳佳，玉兒，你們難得來一趟，怎麼就要走？外祖母年紀大了，見一麵少一麵，你們就忍心？”
佳玉看著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來。
黛玉站在旁邊，也不說話。
賈母又說了許多，無非是留下來吃頓飯，陪外祖母說說話，讓孩子們在一處玩一玩。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走就不像話了。
佳玉看了一眼黛玉，黛玉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吃了飯再走。”佳玉說。
賈母笑了，拉著她們往裡走。
壽宴擺在榮慶堂，熱鬧得很。
賈母坐在上首，穿著大紅的壽袍，滿臉是笑。王夫人、邢夫人坐在下首，薛姨媽也在，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笑。鳳姐張羅著，忙得腳不沾地。三春坐在一旁，看見黛玉進來，眼睛都亮了。
寶玉也在。
他坐在賈母旁邊，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脖子上掛著那塊明晃晃的寶玉。幾個月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一些，臉上還是那副白白嫩嫩的樣子。
看見佳玉和黛玉進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姐姐！林妹妹！”
他想站起來，被王夫人按住了。
王夫人看了佳玉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小心
佳玉沒理她，隻是牽著黛玉，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壽宴開始了。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賈母坐在上首，抱著寶玉，一口一個“心肝”，一口一個“寶貝”。寶玉窩在她懷裡，眼睛卻一直往黛玉那邊瞟。
黛玉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夾一筷子菜。
佳玉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今天是外祖母的壽辰，她不想生事。
賈母抱著寶玉，和眾人說笑著。說著說著，她忽然眼睛一轉，看向黛玉。
“玉兒，”她笑著招手，“過來讓外祖母瞧瞧。”
黛玉愣了一下，看了看佳玉。
佳玉微微點了點頭。
黛玉站起來，走過去。
賈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嘴裡嘖嘖有聲。
“好孩子，越長越俊了。”她說著，又拉過寶玉的手，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
左手寶玉，右手黛玉。
“還是兩個玉兒好。”她笑著說。
滿堂的人都笑了。
王夫人假笑著附和：“老太太說的是，兩個玉兒，都是好的。”
邢夫人也跟著點頭：“可不是，一個俊，一個俏，看著就般配。”
薛姨媽也笑：“老太太有眼光。”
鳳姐在旁邊湊趣：“老太太這是要結親家呢！”
眾人又是一陣笑。
佳玉坐在那兒，手裡的酒杯頓了頓。
她看向黛玉。
黛玉站在賈母身邊，臉上的笑已經沒了。她低著頭，安安靜靜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佳玉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隻被賈母拉著的手，那隻和寶玉疊在一起的手。
佳玉放下酒杯。
“咚。”
那聲音不大，但在滿堂的笑聲裡，卻格外清晰。
眾人一愣，都朝她看過來。
佳玉沒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大黑，往桌上一放。
“咚。”
又是一聲。
那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壓在人心上。
滿堂的笑聲，一下子靜了。
王夫人的臉色變了。
邢夫人的笑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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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鳳姐的笑也頓了頓，眼珠飛快地轉著。
賈母的笑容，也僵了一僵。
佳玉站起來。
“玉兒，”她說，“回來。”
黛玉擡起頭，看著她。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
黛玉從賈母手裡抽出手，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佳玉身邊。
佳玉低下頭，看著賈母。
“外祖母，”她說，“玉兒還有功課。我也有公務在身。”
她頓了頓。
“先告退了。”
說完，她牽起黛玉的手，大步往外走。
滿堂的人，沒有一個敢攔。
王夫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對上鳳姐遞過來的眼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賈母坐在上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她看著那對姐妹的背影，看著她們一步步走遠，看著她們消失在門口。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門外，陽光正好
佳玉牽著黛玉，大步往前走。
黛玉跟在她旁邊，一聲不吭。
走到垂花門，佳玉忽然停下來。
她蹲下來，看著妹妹。
黛玉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
“姐姐，”她輕輕說，“我不想待在這兒。”
佳玉伸手，摸摸她的臉。
“不待了。”她說，“咱們回家。”
黛玉點點頭。
佳玉站起來，又牽起她的手。
姐妹倆往外走，穿過垂花門，穿過影壁，穿過那扇朱紅的大門。
門外，馬車還等著。
佳玉把黛玉扶上車，自己翻身上馬。
“走。”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去。
身後，那扇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黛玉趴在車窗上，看著那扇門。
看著看著，她忽然說：
“姐姐，外祖母為什麼要那樣？”
佳玉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
黛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不是喜歡我嗎？”她問，“為什麼要那樣？”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喜歡你。”她說，“但她喜歡的方式，不對。”
黛玉眨眨眼睛。
佳玉想了想，說：“有些人喜歡一個人，是想把她留在身邊。不管那個人願不願意，都想留在身邊。”
黛玉聽著，沒說話。
佳玉又說：“你願意嗎？”
黛玉搖搖頭。
佳玉點點頭。
“那就對了。”
黛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佳玉看見了。
“姐姐，”她說，“咱們回家。”
佳玉點點頭。
“回家。”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越走越遠。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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