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榮國府的時候,已是林如海離京三日後。
那日天有些陰,榮慶堂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賈母歪在榻上,手裡攥著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半闔著眼睛聽底下人回事。
“……林姑老爺進京述職,皇上召見,如今已經離京往揚州赴任去了。”回事的媳婦跪在地下,一五一十地稟報。
賈母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進京述職?”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怎麼也沒進府裡來坐坐?”
那媳婦低著頭:“這……奴婢不知。隻聽說林姑老爺在驛館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啟程走了。”
賈母沒說話,手裡的佛珠轉了兩圈。
坐在下首的王夫人放下茶盞,開口道:“老太太,許是述職事忙,抽不開身。姑老爺一向是個謹慎的人,不敢耽誤了正事也是有的。”
“忙?”賈母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睛裡,“再忙,進府裡喝杯茶的工夫都沒有?”
王夫人不好再說什麼
邢夫人向來不管這些事,隻低頭喝茶,權當沒聽見。
一時堂中寂靜,隻聽得炭盆裡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罷了。”賈母擺擺手,“他是朝廷命官,自有他的規矩。不來就不來吧。”
那回事的媳婦跪著沒動,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賈母看出來了:“還有事?”
“回老太太,還有一件。”那媳婦把頭低得更低了,“聽說……聽說林姑老爺這次進京,帶了林大姑娘同來。皇上見了大姑娘,很是喜歡,把大姑娘留在了京城,說是要跟著霍昭霍大將軍學兵法、練武藝,就住在宮裡,和皇子們一處讀書。”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王夫人的茶盞停在半空,邢夫人擡起了頭,就連站在賈母身後給賈母捶背的鴛鴦,手上的動作也頓了一頓。
賈母的佛珠停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卻莫名讓人心裡發緊。
那媳婦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大姑娘被留在京城了,跟著霍大將軍學藝,住在宮裡。”
“大小姐?”賈母微微皺眉,“哪個大小姐?”
“就是……就是林姑老爺家的大姑娘,小名叫佳玉的那個。今年該有六歲了。”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六歲的丫頭,皇上見了喜歡,留在宮裡,跟著霍大將軍學藝?”她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咬出來,像是在品什麼味道,“倒是個有造化的。”
王夫人放下茶盞,試探著說:“老太太,既是姑老爺家的姑娘,又是這般造化,咱們府上是不是該……”
“該什麼?”賈母看她。
“該……該表示表示?”王夫人說得委婉,“到底是親戚,姑娘有這般出息,咱們也與有榮焉。”
賈母沒接這話,隻問那回事的媳婦:“可還打聽到別的?”
那媳婦想了想,說:“奴婢還聽說,林姑老爺調了揚州鹽政,已經赴任去了。大小姐那邊,霍將軍派了人守著,等閑人近不得身。”
“揚州鹽政。”賈母唸了一遍,點點頭,“倒是個肥缺。”
她又轉了幾圈佛珠,忽然問:“寶玉呢?”
鴛鴦答道:“回老太太,二爺在奶孃那邊睡著呢。”
“抱來我瞧瞧。”
鴛鴦應了一聲,打發小丫頭去抱。
不多時,奶孃抱著一個三歲的娃娃進來。那娃娃穿著大紅襖子,脖子上掛著一塊明晃晃的寶玉,臉盤圓潤,眉眼清秀,正窩在奶孃懷裡睡得香甜。
賈母伸手接過來,抱在膝上,低頭看著他睡熟的小臉,神色柔和下來。
“這孩子,”她輕輕地說,“也不知將來是什麼造化。”
王夫人湊趣道:“老太太疼他,他將來必定是有大造化的。”
賈母笑了笑,沒接這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寶玉,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方纔說的那個佳玉,是多大來著?”
“回老太太,六歲。”鴛鴦答道。
“比寶玉大三歲。”賈母點點頭,“大三歲好,大三歲知道讓著弟弟。”
王夫人愣了一下,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邢夫人倒是明白了,卻裝不明白,隻低頭喝茶。
賈母也不解釋,隻抱著寶玉,一下一下地拍著。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讓人昏昏欲睡。
過了一會兒,寶玉醒了。
他睜開眼睛,先看見賈母的臉,便咧嘴笑了,軟軟地叫了一聲:“老祖宗。”
賈母眉開眼笑:“哎,寶玉醒了?睡得好不好?”
寶玉點點頭,從她膝上爬起來,四處張望。看了一圈,忽然問:“老祖宗,那是誰?”
賈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的是那回事的媳婦還跪在下麵。
“那是回事的媳婦,給老祖宗回話的。”鴛鴦笑著解釋。
寶玉“哦”了一聲,又看了一圈,忽然問:“佳玉是誰?”
堂中靜了一靜。
賈母低頭看他:“寶玉怎麼知道佳玉?”
寶玉眨眨眼睛,一臉無辜:“剛才聽見的。老祖宗說佳玉,寶玉就聽見了。”
賈母笑了,伸手點點他的小鼻子:“耳朵倒尖。”
寶玉扭了扭身子,追著問:“老祖宗,佳玉是誰?”
“是你表姐。”賈母說,“你林姑父家的姐姐,大名叫佳玉,小名叫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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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寶玉歪著頭想了想,“什麼是表姐?”
“就是你姑媽的女兒。”鴛鴦在一旁解釋,“你姑媽嫁到了林家,林家就是你的姑父家。姑父家的女兒,就是你的表姐。”
寶玉聽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點:“是姐姐?”
“是姐姐。”
寶玉眼睛亮了:“那她能來和寶玉玩嗎?”
賈母笑了:“怎麼,寶玉想和姐姐玩?”
“想!”寶玉點頭點得用力,“寶玉沒有姐姐,想要姐姐。老祖宗,讓表姐來和寶玉玩好不好?”
賈母把他往上抱了抱,笑著說:“好,老祖宗想辦法,讓表姐來和寶玉玩。”
王夫人聽了,心裡一動,開口道:“老太太,既如此,不如派人去霍將軍那邊說說?到底是親戚,接來府裡住幾日,也是常情。”
賈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邢夫人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霍將軍那邊,怕是不好說話。聽說那位老將軍戍邊三十年,脾氣硬得很,連皇上的麵子都敢駁。咱們去說,人家未必搭理。”
王夫人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沒再接話。
賈母擺擺手:“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吧。”
眾人便散了。
賈母抱著寶玉,在堂裡坐了一會兒,忽然對鴛鴦說:“讓人去霍將軍府上走一趟,就說我們府上想接表姑娘來住幾日,問問將軍的意思。”
鴛鴦應了,正要打發人去,賈母又叫住她:
“等等。”
鴛鴦停下來。
賈母想了想,說:“不必太鄭重,就隨便問問。成不成的,都不打緊。”
鴛鴦明白了:“是。”
那邊廂,霍昭接到榮國府的帖子,連看都沒看完就扔在一邊。
“什麼玩意兒?”他瞪著眼睛問來送信的管事,“賈府?哪個賈府?”
旁邊的副將小聲提醒:“大將軍,就是榮國府,賈代善的府上。他們府上的大姑娘嫁給了林如海,林如海的大女兒如今跟著大將軍學藝。他們想來接姑娘去住幾日。”
霍昭聽完,臉都黑了。
“接去住幾日?”他冷笑一聲,“那丫頭現在一天練四個時辰的功,睡覺都在軍營裡,哪有空去住什麼幾日?告訴他們,沒空。”
副將小心翼翼地說:“大將軍,到底是親戚,這樣回絕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霍昭瞪他,“我霍昭教徒弟,什麼時候輪到旁人指手畫腳?你去告訴他們,那丫頭在我這兒,吃得好睡得好學得好,不用他們操心。要是想見,等將來她學成了,自己來見。現在——免談。”
副將不敢再勸,隻好領命去了。
訊息傳回榮國府,賈母聽了,倒沒什麼表情
“知道了。”她說。
王夫人有些訕訕的:“這霍將軍,怎麼這般不近人情?”
賈母擺擺手:“人家是戍邊的大將軍,眼裡隻有皇上和打仗,哪管什麼人情不人情。罷了,這事不提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寶玉,寶玉正抓著她的一顆佛珠玩,玩得專心緻誌。
“寶玉,”她叫了一聲。
寶玉擡起頭:“老祖宗?”
“表姐來不了了。”賈母說。
寶玉眨眨眼睛:“為什麼?”
“因為她要學本事,沒空來。”
寶玉“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玩佛珠。
玩了沒一會兒,他又擡起頭:“老祖宗,表姐學什麼本事?”
賈母想了想,說:“學打仗的本事。”
“打仗?”寶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話本裡那些大將軍一樣嗎?”
“差不多吧。”
“哇——”寶玉發出一聲驚嘆,佛珠也不玩了,拉著賈母的袖子問,“老祖宗,表姐是大將軍嗎?表姐會騎馬嗎?表姐有盔甲嗎?表姐有刀嗎?”
賈母被他問得哭笑不得:“這我怎麼知道?”
寶玉卻不依不饒:“老祖宗,等表姐學成了,讓她來教寶玉好不好?寶玉也想當大將軍!”
賈母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好,好。”她摸摸他的頭,“等表姐學成了,讓她來教你。”
寶玉滿意了,又低下頭去玩佛珠,嘴裡還念念有詞:“表姐是大將軍,表姐會騎馬,表姐有盔甲,表姐有刀……”
賈母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笑。
笑了一會兒,那笑又慢慢淡了。
她擡起頭,往窗外看去。窗外的天還是陰的,灰濛濛的,看不出是什麼時辰。
“揚州鹽政。”她輕輕唸了一聲。
鴛鴦在旁邊聽見了,沒敢接話。
賈母也沒再說,隻低下頭,繼續拍著懷裡的寶玉。
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讓人什麼也不想。
那就什麼都不想吧。
寶玉玩累了佛珠,又開始打哈欠。賈母把他往懷裡摟了摟,一下一下地拍著。拍著拍著,寶玉又睡著了。
堂中靜悄悄的,隻聽得見炭火的劈啪聲,和寶玉細微的鼾聲。
窗外,灰濛濛的天底下,榮國府的屋簷一層疊著一層,一直疊到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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