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林如海帶著兩個女兒出了門。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直往脖子裡鑽。黛玉裹緊了鬥篷,縮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
佳玉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大黑掛在腰間,隨著馬步一晃一晃的。
出了城,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張開的手。
黛玉忽然問:“姐姐,娘親埋在哪裡?”
佳玉低頭看著她,說:“在西山。”
黛玉“哦”了一聲,又縮回車裡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進了山。
山路不好走,歪歪扭扭的,馬車顛得厲害。黛玉被顛得東倒西歪,卻一聲也不吭,隻是緊緊抱著懷裡那個小包袱。
那包袱裡,是她從京城帶回來的東西。幾塊自己繡的帕子,一幅畫的娘親的畫像,還有那個裝了娘親玉鐲的木匣子。
她想讓娘親看看。
馬車終於停了。
佳玉跳下馬,把黛玉扶下來。
麵前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長著一些鬆柏,綠沉沉的。鬆柏中間,有一座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
林如海已經站在墳前了。
他背對著她們,一動不動。
佳玉牽著黛玉,慢慢走過去。
走到墳前,她們停下來。
碑上刻著字:“先妣林門賈氏夫人之墓”。
黛玉看著那塊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見過娘親的。
她記得娘親的樣子。溫柔的,笑著的,抱著她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味。
可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都快記不清娘親的聲音了。
“玉兒,”林如海的聲音有些啞,“給你娘磕頭。”
黛玉點點頭,跪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娘,”她輕輕說,“玉兒來看您了。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包袱,開啟,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墳前。帕子,畫像,木匣子。
“娘,這是玉兒自己繡的帕子。繡得不好,您別嫌棄。”
“娘,這是玉兒畫的您。畫得像不像?玉兒畫了好久。”
“娘,這個木匣子裡是您留給玉兒的鐲子。玉兒一直帶著,好好的。”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跪在那兒,任由眼淚往下流。
佳玉站在她身後,看著妹妹抖動的肩膀,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她也跪下來。
“娘,”她開口,聲音平靜,“女兒來看您了。”
她跪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
女兒現在是大將軍了。”她說,“正三品,昭勇大將軍。皇上對女兒好,師傅對女兒好,太上皇也對女兒好。妹妹也好,在宮裡讀書,和公主做朋友。爹爹也好,身體硬朗,家裡一切都好。”
她頓了頓。
“娘,您放心。”
她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退到一旁。
林如海走上前,在墳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塊碑,看著碑上那行字。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花白的鬢髮。
他忽然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碑。
“敏兒,”他說,聲音低低的,“孩子們都來看你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她們都好。佳佳是大將軍了,玉兒在宮裡讀書。她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你放心。”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風更大了,吹得鬆柏沙沙作響。
林如海擡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走吧,”他說,“要下雪了。”
佳玉點點頭,走過去,把黛玉扶起來。
黛玉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她彎腰把那些東西收起來,帕子,畫像,木匣子,一樣一樣放回包袱裡。
收到木匣子的時候,她的手頓了頓。
她把木匣子開啟,取出那對玉鐲,放在墳前
“娘,”她說,“這個給您。玉兒還有姐姐,有爹爹。您一個人在這兒,留著它,就當是玉兒陪著您。”
她把玉鐲放好,蓋上木匣子,站起來。
佳玉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走吧。”
黛玉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馬車邊,她忽然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墳。
鬆柏青青,墳塋寂寂。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麵的世界。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越走越遠。
天上飄起了雪花,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山路上,落在鬆柏上,落在那座墳上。
白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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