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山回來，年味兒就一天比一天濃了。
府裡上上下下都忙活起來。掃房的掃房，擦窗的擦窗，換燈籠的換燈籠。廚房裡更是熱鬧，蒸糕的，炸丸子的，燉肉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黛玉頭一回參與這些事，新鮮得很。
“姐姐姐姐，你看這個！”她舉著一塊剛蒸好的年糕跑過來，“嬤嬤說這叫步步高，吃了明年步步高昇！”
佳玉看了一眼，點點頭。
黛玉又跑了，舉著年糕去給林如海看。
林如海正在書房裡寫對聯，見她進來，放下筆，接過年糕嘗了一口。
“好吃嗎爹爹？”
林如海點點頭：“好吃。”
黛玉高興了，又舉著年糕跑出去，滿院子炫耀。
佳玉站在廊下，看著妹妹跑來跑去，嘴角彎著。
“將軍，”阿福走過來，“門神和對聯都貼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佳玉搖搖頭：“你看就行。”
阿福應了一聲，又去忙了。
臘月二十三，祭竈。
臘月二十四，掃塵。
臘月二十五，做豆腐。
臘月二十六，殺豬割年肉。
黛玉每天都跟著忙，一會兒去廚房幫忙，一會兒去院子裡看人貼窗花，一會兒又跑回屋裡數她攢的那些小玩意兒。
“姐姐，這個給爹爹。這個給姐姐。這個……這個留給明玉，回去送給她。”
佳玉坐在一旁，看著她忙活。
“你不給自己留點？”
黛玉想了想，說：“我有姐姐就夠了。”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臘月二十九，林如海帶著她們去集市買年貨。
街上人擠人，熱鬧得很。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的，賣糖人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黛玉趴在車窗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姐姐姐姐，那個是什麼？”
“糖人。”
“那個呢？”
“風車。”
“那個那個呢？”
佳玉看了一眼，說：“耍猴的。”
黛玉“哇”了一聲，盯著那隻穿著紅襖的猴子，看了好久。
林如海笑著問：“想下去看看？”
黛玉使勁點頭。
馬車停了，林如海帶著兩個女兒，擠進人群裡。
黛玉一手牽著爹爹，一手牽著姐姐，在人堆裡鑽來鑽去。看耍猴的，買糖人的，挑花燈的，高興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爹爹，這個好看！”
“姐姐，那個也好玩！”
逛了一下午，買了一大堆東西，天快黑了纔回家。
黛玉累得在車上就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個剛買的兔子燈。
佳玉看著她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輕輕把她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林如海坐在對麵，看著她們，臉上帶著笑。
“這丫頭，”他壓低聲音說，“今天高興壞了。”
佳玉點點頭。
“她在京城，沒這麼玩過。”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委屈她了。”
佳玉搖搖頭。
“沒有。”她說，“她懂事。”
林如海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心疼。
“你也懂事。”他說，“太懂事了。”
佳玉愣了一下，沒說話。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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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天剛亮，黛玉就醒了。
她爬起來，穿上新衣裳——那是林如海早早讓人做的，紅底金線，綉著小小的梅花，襯得她整個人喜氣洋洋的。
穿好了，她跑去找佳玉。
“姐姐姐姐，你看我的新衣裳！”
佳玉也剛穿上新衣裳，玄色的，比平時那套更精緻些，袖口和領口都鑲著暗紋。
“好看。”她說。
黛玉滿意了，又跑去找林如海。
林如海也換了新衣裳，站在院子裡，正看著人掛燈籠。見她跑來，笑著蹲下來，讓她轉了一圈。
“好看，”他說，“好看極了。”
黛玉高興得直蹦。
貼春聯，掛燈籠，擺供品，一樣一樣忙完，天就黑了。
年夜飯擺了一桌子。
黛玉坐在中間，左邊是爹爹，右邊是姐姐，麵前是滿滿當當的菜。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說：
“要是娘親也在就好了。”
屋裡靜了一靜。
林如海的筷子頓了頓。
佳玉看了妹妹一眼，沒說話。
黛玉自己倒先笑了。
“娘親肯定也在看著咱們呢。”她說，“她一定高興。”
林如海看著她，眼眶有些發酸。
“對，”他說，“她一定高興。”
他舉起酒杯。
“來，咱們敬你娘一杯。”
佳玉端起杯，黛玉也端起杯——她的杯子裡是糖水，甜甜的。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聲響。
窗外的鞭炮聲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熱鬧得很。
吃完飯，黛玉拉著姐姐去院子裡放煙花。
林如海站在廊下，看著兩個女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黛玉舉著一根煙花棒，轉著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佳玉站在旁邊，替她點煙花，點完了就退後幾步，看著她玩。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漂亮得很。
黛玉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眼睛亮亮的。
“姐姐，”她喊，“你看那個，多好看！”
佳玉擡起頭，看著那些煙花。
確實好看。
她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著妹妹。
妹妹的臉被煙花照亮，紅撲撲的，全是笑。
她忽然也笑了。
放完煙花，回到屋裡，守歲。
黛玉靠在姐姐身上，手裡攥著那個兔子燈，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爹爹說話。
“爹爹，您小時候過年什麼樣？”
林如海想了想，說：“和你們差不多。穿新衣裳，吃好吃的，放煙花。”
黛玉問：“那您和娘親怎麼認識的？”
林如海愣了一下。
佳玉也擡起頭，看著他。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起來。
說起當年進京趕考，說起在賈府初見賈敏，說起那些年的事。他講得慢，講得細，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
黛玉聽著，安安靜靜的。
聽著聽著，她睡著了。
佳玉把她抱起來，送回房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兔子燈放在床頭，亮堂堂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出去。
林如海還坐在那兒，看著那盞燈。
佳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爹爹，”她說，“您想娘親了？”
林如海點點頭。
佳玉沒說話，隻是陪他坐著。
窗外，鞭炮聲遠遠近近地響著，一夜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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