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在皇城門口停下。
林如海牽著佳玉下車,擡頭望去。朱紅的城門高高聳立,兩邊是看不到頭的紅色宮牆,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門洞幽深,像一隻巨獸張開的嘴。
“林大人,請。”那玄衣年輕人做了個手勢,自己卻沒有跟進去的意思,“會有人帶您進去。”
林如海點點頭,拉著佳玉往門洞裡走。
剛走幾步,便有一個內監迎上來,白白凈凈的麵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林大人,咱家姓張,奉旨來接。請跟咱家來。”
林如海拱了拱手:“有勞張公公。”
張公公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佳玉,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斂去。他也不多話,轉身在前麵帶路,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剛好讓林如海能跟上,又剛好讓他沒空四處張望。
佳玉被父親牽著,一路走一路看。
這地方真大。
比她家大多了。她家也有院子,也有迴廊,也有假山池塘,但和這裡一比,就像她的小劍和爹爹的大劍放在一起,小得不值一提。這裡的路又寬又直,兩邊的房子又高又大,紅柱子粗得要兩個人才能抱過來,屋頂上鋪著金黃的瓦片,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著光。
她看見有人穿著奇怪的衣裳從旁邊經過,低著頭,走得很快。她看見有人拿著長長的東西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像院子裡的石獅子。她看見遠處有更大的房子,更高的大門,更多的人走來走去。
她想問爹爹那些是什麼,但想起爹爹在路上說的——不能亂說話,不能亂動——她又把話嚥了回去。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小腿開始發酸,張公公終於停了下來。
“林大人,請在此稍候。”他指著一間偏殿說,“咱家去通稟一聲。”
林如海點點頭,拉著佳玉走進偏殿。
偏殿不大,擺著幾張椅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茶具。林如海讓佳玉坐下,自己卻站著,在門口踱來踱去。
佳玉看著他,覺得爹爹好像有點緊張。
“爹爹,”她小聲問,“皇上很可怕嗎?”
林如海停下腳步,看著她:“不可怕。”
“那爹爹為什麼走來走去?”
林如海被問住了。
他想了想,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爹爹不是怕,是……是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林如海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擔心什麼?擔心她說錯話?擔心她衝撞了皇上?擔心那把劍的事?擔心皇上另有所圖
他什麼都不能說。
“沒什麼。”他摸摸她的頭,“佳佳隻要記住爹爹說的那些,就行了。”
佳玉點點頭。
又等了一會兒,張公公回來了。
“林大人,皇上宣召。”他笑著說,“請跟咱家來。”
這一次走得不久,很快就到了一座大殿前。張公公停下來,指了指殿門:“林大人,請自己進去。皇上在裡麵等著。”
林如海深吸一口氣,牽著佳玉,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殿門是開著的。
他走進去,跪下來,叩首:“臣林如海,叩見皇上。”
佳玉被他拉著,也跪下來,學著他的樣子叩首。隻是她不太會,腦袋磕得重了些,“咚”的一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響亮。
林如海心裡一緊。
“起來吧。”一個聲音從上麵傳來,帶著幾分笑意,“磕這麼響,疼不疼?”
佳玉擡起頭,往上看去。
高處坐著一個穿黃袍的人,看不清臉,隻覺得那身衣裳很亮,亮得晃眼。她眨眨眼睛,等眼睛適應了那道光,纔看清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長得……長得也就那樣,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青麵獠牙。
“不疼。”她說。
林如海差點沒背過氣去。
“哈哈哈哈——”那人大笑起來,笑聲在殿裡回蕩,“林愛卿,你這女兒,膽子不小。”
林如海跪在那裡,額頭上沁出冷汗:“臣女年幼無知,衝撞了聖駕,請皇上恕罪。”
“恕什麼罪?”皇上擺擺手,“起來說話。都起來。”
林如海站起來,拉著佳玉,低著頭,不敢往上瞧。
佳玉卻擡著頭,大大方方地打量著那個穿黃袍的人。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您是皇上嗎?”
“朕是皇上。”
“那您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沒有人在旁邊伺候嗎?”
皇上又笑了。
他確實是一個人。殿裡空空蕩蕩的,隻有他坐在上麵,他們父女站在下麵,連個太監宮女都沒有。
朕讓他們出去的。”皇上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興味,“朕聽說,你叫佳玉?”
“林佳玉。”
“你爹爹平時喊你什麼?”
“佳佳。”
“佳佳。”皇上唸了一遍,點點頭,“過來,讓朕看看。”
林如海心裡一緊,下意識想拉住女兒。但佳玉已經鬆開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麵走去。她走得穩穩噹噹的,一點也不怕,好像那不是金鑾殿,不是龍椅,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地方。
走到跟前,她停下來,仰著頭看皇上。
皇上也在看她。
六歲的小人兒,穿著家常的青襖,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露出白生生的小臉。那臉上乾乾淨淨的,眉眼還沒長開,但已經能看出幾分英氣。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兩汪深潭,裡麵沉著星星。
“你抓週的時候,抓了把劍?”皇上問。
“嗯。”佳玉點頭,“一把大劍,比我人還高。”
“劍呢?”
在家裡。”
“怎麼不帶進宮來?”
“爹爹說,進宮不能帶兵器。”佳玉眨眨眼睛,“那是我的劍,不是兵器。”
皇上愣了一下,又笑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問:“那你的劍,是用來做什麼的?”
“練劍。”
“練劍做什麼?”
“保護爹爹孃親,保護妹妹。”
皇上看著她,目光漸漸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朕聽說,你讀了兵書?”
“讀了。”
“讀的什麼?”
“《孫子》《吳子》《六韜》《司馬法》。”佳玉一個一個數過去,“《三略》也讀了,就是有些地方不懂。”
“哪些地方不懂?”
佳玉想了想,說:“《孫子》裡說,‘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爹爹說,是把軍隊放在沒有退路的地方,他們才會拚死作戰。可是——如果敵人也懂這個,故意把軍隊圍起來,留一個口子,讓士兵們覺得有退路,那不就沒人拚死了嗎?”
皇上沒有笑。
他看著眼前這個六歲的小人兒,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聽著她說出這番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
“這是你自己想的?”他問。
“嗯。”
皇上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向殿側的一道屏風。
“老師,”他說,“您聽見了?”
屏風後麵,轉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腰闆卻挺得筆直。他的臉上布滿皺紋,像是風乾的樹皮,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他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佳玉麵前,低下頭,看著她。
佳玉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六歲?”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像是鏽蝕的鐵器在摩擦。
“六歲。”皇上替他回答。
老人又看了佳玉一會兒,忽然問:“你剛才說的那個——圍城留口,你怎麼知道敵人會故意留口子?”
佳玉眨眨眼睛:“兵書上說的啊。《孫子》裡說,‘圍師必闕’。”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起來。他的笑聲比皇上還響,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笑了好半天,他才停下來,轉頭對皇上說:“這孩子,我要了。”
林如海站在下麵,聽見這句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擡起頭,看著那個老人,看著皇上,看著站在龍椅前麵的佳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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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卻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笑著說:“朕把老師召來,就是這個意思。”
他轉向林如海:“林愛卿,這位是朕的老師,鎮北大將軍霍昭。霍將軍戍邊三十年,打的仗比你讀的書還多。他說要你這女兒,你可願意?”
林如海跪下來,額頭觸地:“臣……臣女何德何能,得霍將軍青眼——”
“別說那些虛的。”霍昭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就說,願意不願意。”
林如海擡起頭,看著站在上麵的女兒。
佳玉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裝了星星。
他忽然想起她五歲那年,舞完劍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裡,說“爹爹,劍好”的樣子。想起她六歲這年,在船上說“我以後也要當將軍”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叩首:“臣,願意。
“好!”皇上一拍龍椅扶手,“那就這麼定了。佳玉留在京城,跟著霍將軍學兵法、練武藝,就住在宮裡,和皇子們一起讀書。”
林如海心裡一緊:“住在宮裡?”
“怎麼,林愛卿不放心?”皇上看著他,似笑非笑,“朕還能吃了她不成?”
“臣不敢。”林如海低著頭,“隻是臣女年幼,從未離過父母身邊,隻怕——”
“隻怕什麼?”霍昭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沙啞,“跟著我,比跟著誰都強。我戍邊三十年,手底下死過的敵人比你見過的活人都多。你這女兒,是塊材料,放在你手裡,糟蹋了。”
林如海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皇上笑著打圓場:“老師說話直,林愛卿別往心裡去。不過老師說得沒錯,你這女兒,確實是塊材料。放在朕這裡,朕給你看著,出不了差錯。”
林如海知道,這事已經定了。
他叩首:“臣,謝皇上隆恩。”
“行了,起來吧。”皇上擺擺手,“你這次進京述職的事,朕已經看過了。蘇州任上做得不錯,揚州鹽政那邊正好缺人,你就去揚州吧。”
林如海愣住了。
揚州鹽政?
他在蘇州知府任上三年,考評都是優等。鹽政雖是肥差,卻也是是非之地,多少雙眼睛盯著。從知府調鹽政,算是平調,也算重用——但揚州離蘇州不遠,離京城卻遠。
他很快就明白了。
揚州離京城遠,離賈府也遠。
賈府在京城。
他擡起頭,想說什麼,卻對上皇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林愛卿,”皇上慢悠悠地說,“揚州是個好地方,離京城遠,清靜。你家二女兒不是剛三歲嗎?正好帶在身邊,好好教她讀書。朕聽說,那孩子也是個聰明的?”
林如海心裡一凜。
他知道這是在敲打他。
“臣……遵旨。”
“行了,那就這樣。”皇上站起來,“朕還有事,就不留你了。佳玉的事,朕會讓張公公安排。你離京之前,可以去看看她。”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賈府那邊,就不用去了。你進京述職,公務繁忙,沒空走親戚,也是常情。”
林如海跪下去,一字一頓地說:“臣,明白。”
三天後,林如海啟程離京。
馬車在驛館門口等著,他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三天了,他隻見過佳玉一麵。
就是那天在金鑾殿上,當著皇上的麵。後來他想再見一麵,張公公說,佳玉已經跟著霍將軍去了城外的軍營,不便出來。他想遞個話進去,張公公說,不必了,皇上說了,讓他們父女在金鑾殿上道別就行。
道別?
那天哪裡算道別?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她,還沒來得及叮囑她天冷了多加衣裳、餓了要記得吃東西、想家了不要哭——
“爹爹。”
一個聲音從街角傳來。
林如海猛地轉過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拐角處跑出來,朝他飛奔而來。
是佳玉。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裳,腰間掛著一把小劍——不是他給她打的那把,是一把新的,比原來那把更精緻,劍鞘上鑲著幾顆小小的寶石。她跑得很快,頭上的揪揪一顛一顛的,臉上全是笑。
“佳佳!”林如海迎上去,一把把她抱起來。
佳玉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悶悶地說:“爹爹,我讓人把大黑帶來了。”
林如海愣了一下:“大黑?”
“就是那把劍。”佳玉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抓週的那把。皇上說可以帶進宮,我就讓人回去拿了。可是——”她癟了癟嘴,“還沒來得及給爹爹看。”
林如海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沒關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以後有機會,爹爹再看。”
“什麼時候有機會?”
林如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
此去揚州,雖比蘇州遠些,卻也不是天涯海角。可她住在宮裡,跟著霍將軍學藝,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誰也說不準。她才六歲,就要一個人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學那些他不懂的東西,走那條他看不清的路。
“佳佳,”他把她放下來,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爹爹要走了。”
佳玉點點頭:“我知道。”
“你在京城,要好好聽霍將軍的話,好好跟著師傅們讀書練武。冷了要加衣裳,餓了要吃東西,想家了——”他頓了頓,“想家了,就給爹爹寫信。”
“好。”
“還有,宮裡的規矩多,你不懂的,就問張公公。皇子們都是貴人,你要敬著,但不能怕。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霍將軍,告訴皇上——”
“爹爹。”佳玉打斷他。
林如海停下來,看著她。
佳玉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心涼涼的,軟軟的,像一片羽毛拂過。
“爹爹,”她說,“你放心。”
林如海的眼眶終於紅了。
他點點頭,把她摟進懷裡,用力抱了抱。六歲的小人兒,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像是陽光,又像是青草,還有一點點劍鞘上的鐵鏽味。
“爹爹走了。”他放開她,站起來。
佳玉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
他轉身上了車,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她的視線。
馬車動起來,轔轔地往前走。他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後看去——
佳玉還站在那裡。
小小的身影,站在街角,一動不動。她的腰上掛著那把小劍,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身後,站著兩個穿玄色衣裳的人,應該是霍將軍派來保護她的。
馬車越走越遠,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小。
忽然,她擡起手,朝他揮了揮。
林如海也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然後馬車拐過街角,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放下車簾,靠著車廂,閉上眼睛。
耳邊還迴響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爹爹,你放心。”
他怎麼能放心?
她才六歲。
可她讓他放心。
林如海靠著車廂,感覺到馬車轔轔地往前走,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掀開車簾,往外麵看去。
京城已經遠了。
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那座住著他女兒的城市,已經遠遠地落在了身後。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金鑾殿上,皇上說的那句話——
“揚州是個好地方,離京城遠,清靜。”
離京城遠。
離賈府遠。
他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也好。
離得遠,就扯不上關係。
離得遠,就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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