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那模糊才慢慢散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帳頂,明黃色的,綉著暗紋的雲紋,和她住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她動了動,渾身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肩膀,胳膊,腿,腰,背上——沒有一處不疼的。
她咬著牙,忍住那陣疼,慢慢轉過頭,往旁邊看去。
窗戶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者,穿著明黃色的袍子,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袍子上,那明黃的顏色刺得人眼睛發花。
佳玉愣住了。
明黃色。
那是隻有皇上才能穿的顏色。
可這個人,不是皇上。
她見過皇上,皇上的臉她認得。這個人的臉,她不認得。
可他穿著明黃色的袍子。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太上皇。
那個退居深宮、多年不問朝政的老人。那個皇上提起來時,神色總是複雜的父親。那個住在壽康宮裡,由專門的太監宮女伺候著的人。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
“別動。”
一個聲音傳來。那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幾分蒼老,卻莫名讓人安心。
佳玉停下來,看著那個人。
老者放下手裡的書,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布滿了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和她師傅一樣,像是兩隻燃燒的燈籠。
“醒了?”他說。
佳玉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幹得冒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者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端過來。
佳玉愣住了。
太上皇給她倒水?
老者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怎麼?”他說,“朕倒的水,不敢喝?”
佳玉搖搖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入口。
她喝完,把杯子遞迴去。
“多謝太上皇。”
老者接過杯子,放在一邊,又坐回窗邊的躺椅上。
“知道這是哪兒嗎?”
佳玉搖搖頭。
老者說:“朕的宮裡。”
佳玉愣住了。
太上皇的宮裡?
她怎麼到這兒來了?
她想起昏迷前的最後一幕。她把密信交給皇上,說“別讓妹妹看見我這樣”,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皇上把你送來的。”老者說,“你那個樣子,送回太醫院,訊息一傳出去,你這半年的罪就白受了。”
佳玉聽著,心裡明白了。
“多謝太上皇。”她又說了一遍。
老者擺擺手。
“別謝朕。”他說,“要謝,謝你自己。”
他看著佳玉,目光裡有些什麼。
“那幾封信,朕看了。”他說,“你查到的東西,夠那些人喝一壺的。”
佳玉沒說話。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疼嗎?”
佳玉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疼。”
老者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憐惜,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跟你師傅一個樣。”他說,“問什麼都說不疼。”
佳玉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者看著她,又說:“你師傅要是知道你傷成這樣,非得從北邊跑回來不可。”
佳玉心裡一酸,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想起師傅。想起師傅說“活著回來”的樣子,想起師傅拍她肩膀的手,想起師傅那永遠闆著的臉。
她想師傅了。
“別哭。”老者說,“哭了傷口好得慢。”
佳玉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老者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說,“好好養著。養好了,再出去。”
佳玉點點頭。
老者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他說,“你妹妹那邊,朕讓人去說了。說你奉旨出京,過些日子就回去。她不知道你受傷的事。”
佳玉愣住了。
她看著老者,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
老者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佳玉躺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眼眶又有些發熱。
這回她沒忍住,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也許是疼的。
也許是累的。
也許是想到妹妹還在家等著她,想到師傅還在北邊惦記她,想到這個陌生的老者,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替她瞞住了妹妹。
她躺著,讓眼淚流了一會兒。
然後她擡起手,擦掉眼淚。
她還有事要做。
那幾封密信,她拚了命拿回來的東西,不能白費。
她閉上眼睛,慢慢養著。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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