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三個月,佳玉已經不記得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她隻知道,線索一條一條地連上了。賬本,密信,人名,日期——那些東西在她腦子裡拚成一幅圖,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也越來越危險。
最後一個月,她換了七個地方。每到一個地方,最多待兩天就得走。那些人像狗一樣,聞著味兒就追過來了。
她身邊的人,從十幾個,變成七八個,變成三四個,變成兩個。
最後那兩個,是跟著她從北境出來的老人。
一個叫石頭,一個叫鐵頭。
石頭在最後一次突圍的時候,替她擋了一刀。那一刀砍在背上,深可見骨。他倒下去之前,還衝她笑了一下。
“將軍……走……”
她沒走。
她蹲下來,把他背在身上,一路殺出去。
鐵頭在前麵開路,渾身是血,刀都砍捲了刃。
他們衝出去的時候,石頭已經沒氣了。
佳玉把他放下來,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他埋在一棵樹下,沒有墓碑,什麼都沒有。
“兄弟,”她說,“對不住。”
她站起來,繼續走。
那幾封密信,還在她懷裡。
進京的路,比出京的時候長了十倍。
明明是一樣的路,走起來卻像是永遠走不到頭。
她帶著鐵頭,晝伏夜出,避開官道,專走小路。可那些人還是能找到他們。
第一次埋伏,是在一個小山溝裡。
她剛露頭,箭就射過來了。她躲得快,肩膀還是被擦了一下。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她咬著牙,拔出劍,衝上去。
殺完了,她靠在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鐵頭給她包紮,手都在抖。
“將軍,您……”
“沒事。”她說,“皮外傷。”
鐵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第二次埋伏,是在一條河邊。
他們正想過河,船還沒到,岸邊的蘆葦叢裡就衝出來一群人。
佳玉拔劍就砍。
打完了,她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左腿被劃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
鐵頭扶著她,過了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已經記不清了。
隻知道,每過一關,身上就多一道傷。新傷疊舊傷,舊傷還沒好,新傷又來了。
但她懷裡那幾封密信,始終沒丟。
進京那天,是個陰天。
佳玉站在城外,看著那座熟悉的城門,忽然有些恍惚。
她走的時候,是半年前。
那時候她帶著十幾個人,意氣風發。
現在回來,就剩她一個。
鐵頭在最後一次埋伏的時候,也倒下了。
他替她擋住那緻命的一刀,自己卻沒能站起來。
她把他埋在山裡,和石頭一樣,沒有墓碑,什麼都沒有。
她站了很久,然後繼續走。
現在,她站在城門口,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傷口,血已經凝了,衣裳粘在肉上,一扯就疼。
她深吸一口氣,往城門走去。
進城的路上,她低著頭,走得很慢。
沒人認出她來。
她這個樣子,誰也認不出來。
她一路走到皇城,找到那個秘密通道的入口。
那是皇上告訴她的,隻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鑽進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通道很長,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
左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刀割。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不管,隻是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麵終於出現了亮光。
她推開那道暗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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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皇上正站在窗前。
聽見聲音,他轉過身來。
然後他愣住了。
佳玉站在他麵前,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卻亮著,亮得驚人。
她從懷裡掏出那幾封密信,遞過去。
“陛下,”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臣幸不辱命。”
皇上接過那幾封密信,看著上麵沾著的血跡,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擡起頭,想說什麼。
佳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別讓妹妹看見我這樣。”她說。
然後她眼前一黑,往前倒去。
皇上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
十一歲的丫頭,輕得嚇人。渾身是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傷口,軟軟地倒在他懷裡,一點力氣都沒有。
“來人!”皇上喊道,“傳太醫!”
門被推開,內監跑進來,看見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
“皇、皇上……”
“還愣著幹什麼!”皇上吼道,“傳太醫!”
內監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了。
皇上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她是霍昭的徒弟。
是他的師妹。
是十一歲的孩子。
她替他辦了半年的差,被人追殺了半年,身上添了不知道多少道傷,卻把那幾封密信護得好好的,一張沒丟。
她倒下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別讓妹妹看見我這樣。”
皇上抱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送去哪兒?
太醫院?太醫院人多眼雜,訊息一傳出去,那丫頭半年的苦就白吃了。
送回林府?她妹妹在家,看見她這個樣子,不得哭死?
送——
“送朕那去吧。”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皇上猛地回過頭。
禦書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鬚髮皆白,穿著家常的袍子,臉上帶著病容,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太上皇。
“父皇?”皇上愣住了,“您怎麼——”
太上皇擺擺手,打斷他。
“朕知道你在幹什麼。”他走過來,低頭看著皇上懷裡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這丫頭,朕知道。霍昭的徒弟,在宮裡待過,在北邊打過仗。”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佳玉的額頭。
“送朕那去吧。”他說。
皇上看著他,沒說話。
太上皇直起身,看著皇上。
“朕今日就宣佈,閉宮養病。”他說,“誰都不見,什麼事都不管。這丫頭在朕那兒養傷,沒人知道。”
皇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太上皇又擺擺手。
“你該幹什麼幹什麼。”他說,“別辜負這丫頭的努力。”
皇上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昏迷的孩子。
她身上全是傷,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可她懷裡那幾封密信,被她護得好好的,一張沒丟。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父皇。”
太上皇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這丫頭,是個好的。別讓她白受這些苦。”
說完,他走了出去。
皇上抱著佳玉,跟在後麵。
禦書房外,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冷冷地照著這座寂靜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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