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在太上皇宮裡養了一個月。
頭幾天，她動不了，隻能躺著。太上皇也不來打擾她，隻是每天讓人送吃的送喝的，偶爾讓人進來問問她怎麼樣。
第五天上，她可以坐起來了。
第七天上，她可以下地走幾步了。
第十天上，她已經能在屋裡轉悠了。
太上皇這才開始往她這邊跑。頭一回，是來送茶的。
他端著一個小茶壺，兩個小茶杯，走進來，往桌上一放。
“起來，”他說，“陪朕喝茶。”
佳玉看著他，又看看那茶壺。
“太上皇，臣不會喝茶。”
太上皇瞪她一眼：“不會喝不會學？坐下。”
佳玉隻好坐下。
太上皇倒了兩杯茶，推給她一杯。
佳玉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
真苦。
比她喝過的所有茶都苦。
她皺著臉，放下杯子。
太上皇看著她那個樣子，哈哈大笑。
“怎麼？苦？”
佳玉點點頭。
太上皇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這是朕自己種的茶。”他說，“苦是苦了點，但回甘好。你再喝一口，等一會兒，嘴裡就甜了。”
佳玉將信將疑，又喝了一口。
還是苦。
她等了一會兒，嘴裡真的慢慢回上來一點甜味。
太上皇看著她，笑眯眯地問：“怎麼樣？”
佳玉想了想，說：“還行。”
太上皇愣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來。
“還行？”他笑得直拍桌子，“跟你師傅一個樣！什麼都還行！”
佳玉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隻好陪著他笑。
從那以後，太上皇天天來。
有時候是喝茶，有時候是下棋，有時候什麼都不幹，就坐在那兒，跟她說話。
他說起年輕時候的事，說起打仗的事，說起當皇上那些年的煩心事。佳玉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偶爾點點頭。
佳玉也說起北境的事，說起打仗的事，說起師傅那些嘴硬心軟的話。太上皇聽著，偶爾問幾句，偶爾笑幾聲。
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就混熟了。
熟了之後，就開始拌嘴。
太上皇泡茶，佳玉說苦。
太上皇瞪她：“你懂什麼？”
佳玉說：“臣不懂，臣就知道苦。”
太上皇氣得吹鬍子：“那你別喝！”
佳玉就放下杯子，不喝了。
太上皇看她真不喝了，又給她倒上。
“喝！”他說，“朕泡的茶，不喝不行！”
佳玉隻好端起來，又喝一口。
還是苦。
但她沒說。
太上皇看著她那個勉強的樣子，得意地笑了。
有一回，兩個人下棋。
佳玉的棋是師傅教的，不精，但也不差。太上皇的棋是幾十年的老手，按理說該贏的。
可他輸了兩回。
輸了他就不幹了。
“不算不算！”他伸手就要悔棋，“朕剛才沒看清！”
佳玉按住他的手。
“太上皇，”她說，“落子無悔。”
太上皇瞪她：“朕是太上皇！”
佳玉說：“太上皇也不能悔棋。”
太上皇氣得吹鬍子，但還是把手縮回去了。
第三回，他又輸了。
這回他沒悔棋，隻是坐在那兒，半天不說話。
佳玉看著他，問：“太上皇，您怎麼了？”
太上皇擡起頭，一臉無辜地說：“朕剛才那個子，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佳玉愣了一下，低頭看棋。
就這一低頭的工夫，太上皇伸手，飛快地把一顆子換了個地方。
佳玉擡起頭，看見棋盤變了。
“太上皇！”她喊起來。
太上皇笑眯眯地看著她：“怎麼了？”
佳玉指著那顆子：“您換了！”
太上皇一臉無辜：“朕沒換。”
佳玉瞪著他：“臣看見了！”
太上皇眨眨眼睛：“你看錯了。”
佳玉氣得說不出話來。
太上皇看著她那個樣子，哈哈大笑。
“小丫頭，”他說，“跟你師傅一樣，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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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愣了愣，也笑了。
兩個人笑著笑著，又開始下。
這回佳玉學乖了，眼睛一直盯著棋盤，一刻也不放鬆。
太上皇看著她那個警惕的樣子，笑得直搖頭。
有一回，太上皇又要悔棋。
佳玉攔住他，說：“太上皇，您又欺負小孩。”
太上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小孩？”他笑得直拍大腿，“你算小孩？你在北邊殺了多少人，你自己數過沒有？”
佳玉想了想，搖搖頭。
“沒數過。”她說。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收了笑。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好孩子。”他說。
佳玉愣住了。
太上皇收回手，端起茶壺，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喝吧。”他說，“這次不苦。”
佳玉端起來，喝了一口。
真的不苦。
她擡起頭，看著太上皇。
太上皇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怎麼樣？”
佳玉想了想，說：“還行。”
太上皇又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月裡，皇上來過兩回。
頭一回，是佳玉剛能下地的時候。
皇上坐在她床邊，看著她。
“好些了？”
佳玉點點頭。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拿回來的東西，朕看了。很有用。”
佳玉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皇上頓了頓，又說：“但四王八公，現在還不能動。”
佳玉愣住了。
皇上嘆了口氣，說：“他們的根太牢了。幾代人經營下來，朝裡朝外，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朕一動他們，朝堂就得翻過來。”
佳玉聽著，沒說話。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愧疚。
“讓你白受了這些罪。”他說。
佳玉搖搖頭。
“不白受。”她說，“臣查都查了，早晚用得上。”
皇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開。”
佳玉沒說話。
皇上又坐了一會兒，叮囑她好好養傷，就走了。
第二回，是半個月後。
皇上坐在窗邊，和太上皇說著話。佳玉躺在床上，聽著他們說話。
“那邊的事，”太上皇問，“怎麼樣了？”
皇上搖搖頭：“還在等。根太牢，得慢慢拔。”
太上皇點點頭，沒說話。
皇上看了佳玉一眼，又說：“她查的那些東西，朕都收好了。等時機到了，一件一件拿出來。”
太上皇“嗯”了一聲。
佳玉聽著，忽然開口。
“陛下，”她說，“臣能不能回去看看妹妹？”
皇上愣了一下，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想了想，說：“再過半個月。傷養利索了再回去。”
佳玉點點頭，沒再說話。
皇上又坐了一會兒，走了。
太上皇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看見佳玉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獃。
“想妹妹了？”他問。
佳玉點點頭。
太上皇在她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妹妹多大了？”
“八歲。”
太上皇點點頭，沒說話。
佳玉忽然問：“太上皇，您有孩子嗎？”
太上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有。”他說，“老大就是皇上。還有幾個，都分封出去了。”
佳玉“哦”了一聲。
太上皇看著她，忽然問：“怎麼？想家了？”
佳玉想了想，搖搖頭。
“不是。”她說，“就是想妹妹了。”
太上皇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快了。”他說，“再養幾天，就能回去了。”
佳玉點點頭。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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