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六歲那年的秋天,一道聖旨從京城送到蘇州。
林如海跪接聖旨的時候,心裡還盤算著不過是例行進京述職。他在蘇州任職多年,政績卓著,考評優等,每年年底進京麵聖不過是走個過場。今年雖比往年早些,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直到他聽完聖旨的內容。
“……著林如海即日進京述職,並攜長女林佳玉同行,欽此。”
林如海跪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攜長女同行?
他擡起頭,看著前來傳旨的太監。那太監麵白無須,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林大人,”太監把聖旨遞過來,“接旨吧。”
林如海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試探著問:“公公,敢問這聖旨上說的‘攜長女同行’——是為何故?”
太監笑了笑:“林大人,咱家隻是個傳旨的,哪裡知道上頭的意思?不過……”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皇上特意問了令愛,說是聽說令愛抓週抓了把劍,三歲便能舞劍,五歲就能讀兵書——皇上說,想見見。”
林如海的心沉了沉。
他早就知道那把劍的事瞞不住。蘇州城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林家,佳玉在院子裡舞劍的事,怕是早就傳遍了。但他沒想到會傳到京城去,更沒想到會傳到皇上耳朵裡。
“多謝公公指點。”他讓人封了厚厚的紅包遞過去,“公公一路辛苦,先在驛館歇息一晚,明日下官設宴為公公接風。”
太監收了紅包,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林大人客氣了。咱家就在驛館候著,大人收拾好了,咱們就動身。”
送走太監,林如海在廳裡站了許久。
賈敏從後堂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條帕子,臉色有些發白。她方纔躲在屏風後麵,把聖旨的內容聽了個一清二楚。
“老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皇上為什麼要見佳佳?”
林如海搖搖頭:“不知道。”
“會不會是……”賈敏說不下去了。
林如海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還在微微顫抖。他用力握了握,說:“別怕。皇上要見,那就見。佳佳才六歲,能有什麼事?”
賈敏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皇上的召見,未必是好事。
六歲的孩子,有什麼值得天子親自過問的?除非——除非那把劍的事,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那天晚上,林如海把佳玉叫到書房。
佳玉已經知道要進京的事了。她站在父親麵前,六歲的小人兒,已經比同齡的孩子高出半個頭。這幾年她日日練劍,身量長得快,眉眼間也多了幾分英氣。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襖,腰間掛著那把小劍,站在那裡,腰闆挺得筆直。
“爹爹,”她問,“皇上為什麼要見我?”
林如海看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孩子太聰明瞭。她雖然隻有六歲,但讀了三年的兵書,那些權謀機變、人心叵測,她比許多成年人都要明白。他不能騙她,也騙不了她。
“我也不知道。”他如實說,“可能是想看看,抓週抓了把劍的孩子,長什麼樣子。”
佳玉眨眨眼睛:“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這個。”
佳玉想了想,點點頭:“那好吧。”
林如海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麼?”佳玉歪著頭看他,“皇上又不吃人。”
林如海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麵聖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話都說不利索。而眼前這個六歲的小人兒,居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那好吧”。
“佳佳,”他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到了京城,見了皇上,要懂規矩,不能亂說話,不能亂動,知道嗎?”
佳玉點點頭:“知道。”
“皇上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
“知道。”
“還有……”林如海頓了頓,“你那把劍,不能帶進宮。”
佳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為什麼?”
“進宮不能帶兵器,這是規矩。”
“可是——”佳玉低頭看著腰間的劍,那把小劍是她三歲那年父親給她打的,跟了她三年,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可是這是我的劍,又不是兵器。”
“在宮裡,這就是兵器。”林如海耐心地說,“你先進宮見皇上,劍留在驛館。等見完了,回來再拿。”
佳玉抿著嘴唇,不說話。
林如海看著她,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孩子從三歲開始就劍不離身,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讓她把劍留下,比讓她不吃飯還難受。好在沒說要帶大黑去京城。
“佳佳,”他放軟了聲音,“爹爹跟你保證,劍不會丟。等我們見完皇上,回來就還給你。”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好。”
林如海心裡一鬆,把她抱進懷裡。六歲的小人兒,身子已經有些分量了,抱起來不再是當年那個輕飄飄的娃娃。她的腰上掛著那把小劍,硌著他的腿,硬邦邦的。
“佳佳,”他在她耳邊說,“爹爹會一直陪著你。”
佳玉趴在他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三天後,林家的船隊從蘇州出發。
碼頭上,賈敏抱著黛玉,眼眶紅紅的。黛玉還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隻知道爹爹和姐姐要出遠門。她趴在母親懷裡,看著姐姐站在船頭,揮著小手。
“玉兒!”佳玉在船上喊,“等我回來教你練劍!”
黛玉眨眨眼睛,也揮了揮手。
她不知道練劍是什麼意思,但姐姐說要教她,那一定是好東西。
船緩緩離岸,順流而下。
賈敏抱著黛玉,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運河的盡頭。風把她的帕子吹起來,飄在身後,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娘,”黛玉忽然問,“姐姐去哪了?”
賈敏低下頭,看著女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姐姐去京城了。”
“京城在哪?”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遠是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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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沒有回答。她隻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望著那條空蕩蕩的運河,久久沒有說話。
船行了半個多月。
佳玉第一次出遠門,對什麼都新鮮。她趴在船舷上看兩岸的風景,看那些倒退的樹木、村莊、田野,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看那些在岸邊勞作的農人。有時候看見有人在田裡舞弄農具,她就會眼睛一亮,問林如海:“爹爹,那個人在練劍嗎?”
林如海哭笑不得:“那是鋤頭,不是劍。”
“鋤頭是什麼?”
“鋤頭是用來鋤地的。”
“鋤地是什麼?”
林如海解釋了半天,佳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指著另一個方向問:“爹爹,那個是什麼?”
一路上,她問了無數個問題。林如海答得口乾舌燥,她卻越問越精神,一點也不知道累。
但到了晚上,她就會安靜下來,坐在船艙裡,把那把小劍拿出來,一遍一遍地擦。劍身被她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她擦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林如海有時候會看著她的側影發獃。
這孩子,到底像誰呢?
他不像,賈敏也不像。她就像她自己,像那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劍,像那些她天生就會的劍法,像那些她一讀就懂的兵書。她像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隻是借了他和賈敏的身子,來到這個世上。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從哪裡來的,但它一直在心裡,揮之不去。
船到京城那天,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壓在頭頂,看不見太陽。運河兩岸的房屋比蘇州高了許多,也密了許多,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都是屋頂。岸上的人也多,來來往往的,穿著各色的衣裳,說著聽不懂的口音
佳玉趴在船舷上,看得目不轉睛。
“爹爹,”她問,“京城的人都這麼多嗎?”
“嗯,京城人多。”
“那皇上住在哪裡?”
林如海指了指遠處若隱若現的宮殿輪廓:“那裡,皇城。”
佳玉眯起眼睛,往那個方向看。那是一片金碧輝煌的屋頂,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是一團燃燒的火。她看了很久,忽然問:“爹爹,皇城大嗎?”
“大。”
“有多大?”
“比我們家大很多很多。”
佳玉想了想,又問:“那皇上住在那麼大的地方,不會迷路嗎?”
林如海被她問得一愣,繼而笑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說:“皇上從小就在那裡長大,不會迷路的。”
佳玉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船在碼頭靠岸。林如海帶著佳玉下了船,早有林家在京城的舊仆候著,備好了車馬。一行人上了車,往驛館駛去。
佳玉趴在車窗上,往外看。京城的大街比蘇州寬多了,人也多多了,車馬也多多了。她看見有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官從旁邊經過,鎧甲錚亮,腰佩長刀,威風凜凜。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著那個武官看了好久,直到他消失在人群裡。
“爹爹,”她回過頭,“那個人是將軍嗎?”
“可能是吧。
“我以後也要當將軍。”
林如海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好”?
他不知道皇上這次召見是為了什麼,不知道那把劍背後藏著什麼秘密,不知道這個女兒的未來會走向何方。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能保證。
他隻能握住她的手,說:“佳佳,不管以後怎樣,爹爹都在。”
佳玉眨眨眼睛,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忽然說這個。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車馬在驛館門前停下。
林如海剛把佳玉抱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他擡起頭,看見一隊禁軍從街角轉出來,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通體純黑的高頭大馬。
那人在驛館門前勒住馬,翻身下馬,朝林如海走來。
“林大人。”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皇上有旨,請林大人即刻攜女入宮。”
林如海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禁軍,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才剛下船,連驛館的門都還沒進,連口氣都還沒來得及喘——
“這……”他斟酌著開口,“下官才剛到京城,尚未梳洗更衣,就這樣進宮,恐怕有失體統——”
年輕人擺了擺手:“林大人不必多慮。皇上說了,不必梳洗,不必更衣,到了就進宮。車馬已經備好,林大人請吧。”
林如海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看著那年輕人,又看了看身後的佳玉。佳玉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眼睛裡沒有害怕,隻有好奇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握住佳玉的手。
“佳佳,”他說,“我們現在就進宮,見皇上。”
佳玉點點頭:“好。”
“記得爹爹在路上跟你說的嗎?”
“記得。見了皇上要懂規矩,不能亂說話,不能亂動。皇上問什麼就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
林如海點點頭,站起來,牽著她往前走去。
那年輕人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他隻是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如海上了車,把佳玉抱上去,坐在自己身邊。
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麵的視線。車輪滾動起來,轔轔的聲音在青石闆上響著,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佳玉靠在他身上,小手握著他的大手,安安靜靜的。
林如海低頭看她。
六歲的小人兒,臉上乾乾淨淨的,眼睛亮亮的,一點也不知道害怕。她的手心乾燥溫暖,握著他的手,緊緊的。
他忽然想起她三歲那年,抱著那把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樣子。想起她五歲那年,舞完劍跑過來,一頭紮進他懷裡的樣子。想起她剛才說“我以後也要當將軍”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車馬轔轔,往皇城駛去。
遠處,金黃的殿頂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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