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真的下起來了。
傍晚時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下來，打在屋頂上、窗子上、院子裡的青石闆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手裡攥著那串檀香木的佛珠，一下一下地轉著。窗外的雨聲很大，屋裡卻安靜得很，隻有佛珠轉動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
鴛鴦站在一旁，不時往窗外看一眼。
“老太太，”她小聲說，“雨這麼大，要不讓人去接接二姑娘？”
賈母搖搖頭。
“不用。”她說，“佳佳既然沒帶她來，就不會讓她來。”
鴛鴦不敢再說什麼。
賈母轉著佛珠，忽然嘆了口氣。
“這孩子，”她說，“像她娘。”
鴛鴦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賈母繼續說：“敏兒小時候也是這樣，看著軟軟的，其實倔得很。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可敏兒沒她這麼硬。敏兒心裡有軟的地方，這丫頭……心裡全是硬的。”
鴛鴦聽著，心裡有些酸。
她想起佳玉站在堂中、手按劍柄的那個樣子。
十一歲的孩子，站在那裡，說“別怪我的劍不長眼”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是得吃過多少苦，才能練出來的眼神。
“老太太，”她小聲問，“林大姑娘那些話，是真的嗎？她真的在北邊……殺過人？”
賈母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呢？”她說，“霍昭的徒弟，能在北邊待四年，能十一歲封將軍，靠的是什麼？靠念書？”
鴛鴦低下頭，不敢再問了。
雨還在下。
王夫人的屋裡，燈亮著。
她坐在床邊，臉色還是白的。窗外的雨聲很大，一聲一聲地砸在她心上。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小聲說：“太太，要不……咱們去給老太太認個錯？
王夫人擡起頭，看著她。
“認錯？”她冷笑了一聲，“認什麼錯？我不過是在自己屋裡說了幾句話，誰知道會傳出去？”
周瑞家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寶玉呢？”
周瑞家的說：“在屋裡呢。奶孃看著，吃了飯，已經睡下了。”
王夫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坐在那裡，聽著窗外的雨聲，心裡亂得很。
那個丫頭的眼神，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冷冷的，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就是從那個眼神裡，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她見過。
當年老太爺還在的時候，府裡來過幾個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將。那些人看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不看你的臉，不看你的衣裳，隻看你的脖子。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那個丫頭，是真的敢動手。
她忽然有些後怕。
東院，薛姨媽和寶釵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雨聲很大，打得窗戶紙簌簌地響。
薛姨媽忽然開口：“寶釵，咱們走吧。”
寶釵擡起頭，看著她。
薛姨媽的臉色很不好看，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今兒的事，你也看見了。那位林大姑娘，不是好惹的。你姨母那話傳出去，她早晚會查到咱們頭上。到時候……”
她說不下去了。
寶釵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薛姨媽愣住了。
“媽，”寶釵說，“走不掉的。”
薛姨媽看著她。
寶釵低下頭，輕輕說：“咱們進京，是為了什麼？爹爹沒了，家裡的生意也難。咱們來投奔姨母，是為了有個依靠。如今什麼也沒撈著，就這麼走了，回去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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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寶釵繼續說：“那位林大姑娘，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將軍。她能在宮裡當值，能在皇上跟前說話，可她管不了賈府的事。隻要姨母還在，隻要老太太還在，咱們就有立足之地。”
她擡起頭，看著母親。
“媽，別怕。”
薛姨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兒，有些陌生。
十三歲的姑娘，坐在那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說出來的話，卻比她這個當孃的還冷靜。
“寶釵……”她喃喃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寶釵搖搖頭，沒再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雨。
雨還在下，劈裡啪啦的，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林府裡，佳玉坐在廊下，看著雨。
她已經坐了許久了。
阿福撐著傘站在旁邊，想勸她進去，又不敢開口。
屋裡傳來腳步聲。
佳玉回過頭，看見黛玉披著一件小襖，從屋裡走出來。
“姐姐。”她走到佳玉身邊，挨著她坐下。
佳玉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怎麼出來了？”她問，“不冷嗎？”
黛玉搖搖頭。
她靠在姐姐身上，看著外麵的雨。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姐姐，今兒去外祖母家，怎麼了？”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麼。”
黛玉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汪深潭。
“姐姐騙人。”她說。
佳玉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
黛玉認真地說：“姐姐騙人的時候，眼睛會往旁邊看。剛才姐姐說話的時候，眼睛就往旁邊看了。”
佳玉愣住了。
她看著妹妹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玉兒，”她說，“要是有人欺負你，姐姐會保護你。”
黛玉點點頭：“我知道。”
佳玉又說：“不管是誰，姐姐都不讓他們欺負你。”
黛玉又點點頭：“我知道。”
佳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真心的。
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走吧，”她說，“進去。雨大，別著涼。”
黛玉點點頭，跟著她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黛玉忽然停下來。
“姐姐，”她回過頭，看著佳玉。
佳玉看著她。
黛玉想了想，說：“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佳玉愣了一下。
黛玉說完，轉身跑進屋去了。
佳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屋裡。
她站了很久。
雨還在下，落在廊前的青石闆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她忽然想起娘親。
娘親走的那天，也下著雨。
她跪在靈堂前，抱著妹妹，說“姐姐會保護你”。
她做到了。
她一直保護著妹妹。
可她從沒想過，妹妹也會擔心她。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
外麵的雨還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但屋裡，燈亮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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