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進了後堂，鴛鴦扶著她坐下，又端了茶來。賈母沒接，隻是坐在那裡，臉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去，”她開口，“把璉二奶奶叫來。”
鴛鴦應了一聲，連忙出去。
不多時，鳳姐進來，臉上帶著小心。
“老太太。”
賈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問：“外頭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鳳姐點點頭
賈母又問：“都傳什麼了？”
鳳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把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林家大姑娘……說她在北邊殺過人，手上沾著血，不是善茬兒。”
賈母沒說話。
鳳姐繼續說：“說林家二姑娘……說她娘剛死就進京，是來投靠親戚的，是來打秋風的。還說她……”
她頓了頓，不敢往下說。
賈母冷冷道：“還說什麼？”
鳳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還說她和她姐姐一樣，都是沒娘教的，將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樣。”
賈母的手猛地攥緊了佛珠。
那串檀香木的珠子，被她攥得咯吱作響。
“好，”她咬著牙說，“好得很。”
鳳姐低著頭，不敢看她。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這些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鳳姐搖搖頭：“這個……孫媳婦還沒查出來。”
賈母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去查。”她說，“查不出來，別來見我。”
鳳姐應了一聲，連忙退了出去。
賈母坐在那裡，攥著佛珠，一言不發。
鴛鴦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賈母忽然開口。
“鴛鴦。”
鴛鴦連忙上前：“老太太。”
賈母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說，”她問，“佳佳那孩子，今兒那些話，是不是太重了？”
鴛鴦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賈母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也覺得重，是不是？”
鴛鴦低下頭，沒說話。
賈母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可她說得對。”她輕輕說，“她妹妹才八歲，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人傳那些話，是要毀了那孩子啊。”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鴛鴦站在旁邊，看著賈母那張蒼老的臉，心裡忽然有些酸。
老太太是真心疼那兩個孩子的。
可這府裡的事，有時候，老太太也管不了。
鳳姐出了後堂，沒有馬上去查那些話的來路。
她先回了自己屋裡，坐下，發了半天的呆。
平兒端茶進來，看見她那樣子，小聲問：“二奶奶，怎麼了？”
鳳姐擡起頭，看著她。
“平兒，”她說，“你說，這府裡，到底誰說了算？”
平兒愣住了。
鳳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算了，”她說，“當我沒問。”
她站起來，往外走。
平兒在後麵問：“二奶奶去哪兒？”
鳳姐頭也不回地說：“查案。”
王夫人回了自己屋裡，把門關上，誰也不讓進。
她坐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那些話，是她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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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想到，會傳得這麼快，這麼廣。
更沒想到，林佳玉會直接找上門來。
那個丫頭站在榮慶堂裡，手按著劍，說“別怪我的劍不長眼”的時候，她差點嚇得站起來。
她想起那些關於北境的傳聞。
說那丫頭六歲進軍營，七歲上戰場，殺過的蠻子比京城裡見過的人還多。
說那丫頭身上有十幾道疤，每一道都是刀砍出來的。
說那丫頭在北境有個外號，叫“少將軍”，連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蠻子聽見都怕。
這樣的人，要是真動起手來……
她不敢往下想。
門外傳來敲門聲。
“太太，姨媽來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裳，開啟門。
薛姨媽站在門口，臉色也不好看。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進了屋，關上門，薛姨媽才開口。
“姐姐，”她壓低聲音說，“怎麼辦？”
王夫人搖搖頭，臉色灰敗。
“我也不知道。”
薛姨媽看著她，忽然問：“那些話，是你傳出去的？”
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薛姨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王夫人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你想說什麼，說吧。”
薛姨媽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姐姐，那位林大姑娘，不好惹。咱們……還是小心些吧。”
王夫人沒說話。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忽然有些後悔。
可後悔有什麼用？
話已經傳出去了。
那丫頭已經找上門來了。
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院裡，寶釵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鶯兒在旁邊小聲說：“姑娘，聽說林大姑娘今兒來了，在榮慶堂發了好大的火。”
寶釵沒說話。
鶯兒又說：“姑娘，那些話，是不是……”
寶釵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鶯兒連忙閉上嘴。
寶釵收回目光，繼續看著窗外。
窗外那幾株梨樹，花已經落盡了，隻剩下滿樹的葉子，綠油油的。
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那天選伴讀的情景。
黛玉坐在公主旁邊，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佳玉站在皇後身後，目光一直落在妹妹身上。
她那時候就知道，那姐妹倆，不好惹。
可她沒想到，會這麼快。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帕子。
那是她繡的，綉著一朵牡丹。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帕子收起來。
“鶯兒，”她說，“收拾東西。”
鶯兒愣住了：“姑娘，去哪兒？”
寶釵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總要準備著。”
鶯兒不敢再問，轉身去收拾了。
寶釵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天越來越陰了。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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