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佳玉難得地沒有去上值。
她站在黛玉房門口，看著嬤嬤們進進出出，收拾著妹妹要帶進宮的東西。書，筆墨，換洗衣裳，還有那個裝了娘親玉鐲的小木匣子。
黛玉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佳玉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
“怕嗎？”她問。
黛玉搖搖頭。
佳玉看著她，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八歲的妹妹，比她自己六歲的時候大兩歲。六歲那年她進京，一個人都不認識，一個人都不熟悉，在陌生的軍營裡，熬了多少個想家的夜晚。
妹妹比她文弱，比她嬌氣，比她——
“姐姐。”黛玉忽然開口。
佳玉看著她。
黛玉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公主們好相處嗎？”
佳玉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好相處。”
黛玉點點頭，又問：“那我能帶劍嗎？”
佳玉差點笑出來。
“不能。”她說，“宮裡不能帶兵器。”
黛玉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能帶什麼？”
佳玉想了想，說：“帶書，帶筆，帶你的聰明。”
黛玉笑了。
佳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走吧，”她說，“姐姐送你。”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佳玉把黛玉扶下車，牽著她的手往裡走。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黛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亮亮的，什麼都新鮮。
“姐姐，”她小聲問，“這裡就是皇宮嗎？”
“嗯。”
“好大啊。”
“嗯。”
“姐姐天天在這裡當值？”
“嗯。”
黛玉不再問了，隻是緊緊地牽著姐姐的手。
到了坤寧宮門口，佳玉停下來。
皇後住在坤寧宮。
她蹲下來，平視著黛玉的眼睛。
“一會兒見了皇後，要行禮，要問安。”她說，“皇後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
黛玉點點頭。
“還有，”佳玉頓了頓，“姐姐就在外麵等著。有事就讓嬤嬤出來找姐姐。”
黛玉又點點頭。
佳玉看著她，忽然把她抱進懷裡。
“姐姐……”黛玉被她抱得有些懵。
佳玉沒說話，隻是抱著她，緊緊地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開，站起來，牽著黛玉往裡走。
坤寧宮裡，皇後已經等著了。
她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旁邊站著幾個宮女，還有兩個和黛玉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來了？”皇後笑著招手，“過來讓本宮瞧瞧。”
黛玉走過去，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臣女林氏黛玉，叩見皇後娘娘。”
皇後看著她，眼睛亮了亮。
“好孩子，”她說，“起來起來。”
黛玉站起來，站在那兒，讓皇後打量。
皇後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像她姐姐。”
佳玉站在一旁，臉微微有些紅。
皇後又看了看黛玉，笑著說：“聽說你讀書讀得好？會背詩？”
黛玉點點頭。
皇後便說：“背一首來聽聽。”
黛玉想了想，背了一首《詩經》裡的詩。
皇後聽著，不住點頭。背完了，她笑著對旁邊那兩個小姑娘說：“你們聽聽，人家比你們小，背得比你們好。”
那兩個小姑娘吐了吐舌頭，也不惱，隻是好奇地看著黛玉。
皇後又問了黛玉幾句，無非是喜歡讀什麼書、平日裡做什麼。黛玉一一答了，話不多，但也不怯場。
皇後越看越喜歡，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以後就在宮裡讀書。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本宮。”
黛玉點點頭。
皇後這纔看向佳玉。
佳玉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妹妹。
皇後看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小林將軍，”她說，“放心吧，本宮還能把你妹妹丟了不成？”
佳玉的臉騰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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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皇後笑得更厲害了。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你去當你的值吧。你妹妹交給本宮，出不了差錯。”
佳玉看了看皇後，又看了看黛玉，行了個禮。
“臣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黛玉正站在皇後身邊，朝她揮了揮手。
她心裡一酸，又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當值，佳玉有些心不在焉。
巡邏的時候，走著走著就停下來，往坤寧宮的方向看。侍衛們跟著她，也不敢問，隻好也跟著停下來，跟著往那邊看。
“將軍，”阿福忍不住問，“您看什麼呢？”
佳玉搖搖頭：“沒什麼。”
繼續巡邏。
走了一圈，又停下來，又往那邊看。
阿福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佳玉第一個衝出宮門。
阿福在後麵追：“將軍，您慢點——”
佳玉沒理他，騎上馬就往宮門口跑。
到了宮門口，她勒住馬，四處張望。
沒看見黛玉。
她心裡一緊，正要往裡去尋，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姐姐！”
佳玉轉過頭，看見黛玉從裡麵跑出來。
她穿著一身新做的衣裳，頭髮重新梳過，臉上帶著笑，跑得頭上的小揪揪一顛一顛的。
佳玉跳下馬，幾步跑過去，一把把她抱起來。
“怎麼樣？”她問，“嚇著沒有？有人欺負你沒有？餓不餓？累不累？”
黛玉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一愣一愣的，然後“撲哧”一聲笑了。
“姐姐，”她說，“你好多問題。”
佳玉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把黛玉放下來，蹲在她麵前，看著她。
“告訴姐姐，”她說，“今天怎麼樣？”
黛玉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很好。”她說。
佳玉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黛玉想了想，說：“皇後娘娘很好，給我好多好吃的。公主們也很好，陪我玩，教我寫字。還有一個公主，和我一樣大，她說她叫……”
她頓了頓，想了一會兒。
“她叫……什麼來著？”
佳玉笑了。
“慢慢想。”她說。
黛玉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來：“對了，她叫明玉！說明亮的明，玉兒的玉。她說我們的名字裡都有玉，是有緣分。”
佳玉聽著，心裡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明玉。
那是皇後的嫡公主，皇上最疼愛的女兒。
她今天陪著妹妹玩了一天。
“還有呢？”她問。
黛玉想了想，又說：“明玉公主說明天還要找我玩。她還說，以後我們一起讀書，一起寫字，一起……一起……”
她說著說著，忽然打了個哈欠。
佳玉看著她那個困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她說，“回家再說。”
她把黛玉抱上車，自己翻身上馬。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去。
黛玉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街景。看著看著，忽然回頭對佳玉說：
“姐姐，我交到朋友了。”
佳玉看著她那張笑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嗯，”她說，“姐姐看見了。”
黛玉笑了，又趴回車窗上，繼續看外麵的街景。
佳玉騎在馬上，看著那個趴在車窗上的小腦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也六歲，剛進宮，誰也不認識。
那時候沒有人陪她玩，沒有人教她寫字，沒有人說“我們的名字裡都有玉”。
她一個人熬過來的。
但妹妹不用。
妹妹有皇後，有公主，有朋友。
還有她。
她騎著馬，慢慢地跟著馬車，往家的方向走。
夕陽落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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