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伴讀那日，天公作美，是個大晴天。
地點設在禦花園的聽雨閣。閣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擺著幾案蒲團，供參選的小娘子們作答。閣內設了座，皇後端坐正中，身後站著幾名宮女內監，還有一名腰懸長劍的玄衣少女。
佳玉站在皇後身後，腰闆挺得筆直，目光掃過閣前那些人。
來參選的有十幾家，都是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的女兒。大的十四五，小的十一二，一個個打扮得花團錦簇，坐在那裡，有的緊張，有的鎮定，有的偷偷往閣裡張望。
薛寶釵坐在前排，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她的目光，卻時不時往閣裡瞟。
不是看皇後。
是看皇後身後那個位置。
那裡坐著兩個小姑娘。
黛玉和明玉公主坐在一起，正湊著頭說悄悄話。明玉不知說了什麼，黛玉捂著嘴笑，笑完了又湊過去，在明玉耳邊嘀咕幾句。兩個小姑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臉上都帶著笑。
寶釵看著，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她低下頭，攥了攥手裡的帕子。
考覈一項一項地進行。
先是寫字。每人發一張紙，寫一首五言詩。有人寫得快，有人寫得慢，有人寫完了還在端詳，有人寫完了就放下筆，安安靜靜地坐著。
黛玉和明玉還在嘀咕。
明玉指著下麵一個人，小聲說：“那個，寫得好慢。”
黛玉看了一眼，點點頭：“是慢。”
明玉又說：“那個，字好大。”
黛玉又看了一眼，又點點頭：“是大。”
明玉捂著嘴笑，黛玉也笑。
兩人笑完了，又湊到一起嘀咕。
佳玉站在皇後身後，看著妹妹那個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皇後回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笑了。
“你妹妹，”皇後小聲說，“倒是一點不怕生。”
佳玉點點頭：“她比臣強。”
皇後笑了：“你也不差。”
佳玉臉微微紅了一下。
下一項是背詩。抽籤決定背哪首，抽到什麼背什麼。有人抽到簡單的，鬆一口氣，背得流利。有人抽到難的，臉色變了變，背得磕磕巴巴。
薛寶釵抽到一首《關雎》，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背了一遍。字正腔圓，抑揚頓挫，背完了，盈盈一禮，坐回去。
旁邊幾個小娘子都看著她，有羨慕的，有不服的。
寶釵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看不出來什麼。
她的目光，又往閣裡瞟了一眼。
黛玉和明玉還在嘀咕。
這回是黛玉在說，明玉在聽。黛玉說著說著，比劃了一下，明玉笑了，也比劃了一下。兩個人比劃來比劃去，不知道在比劃什麼。
寶釵低下頭，攥緊了帕子。
考覈一項一項地過去。琴、棋、書、畫，樣樣都考。有人擅長這個，有人擅長那個，有人樣樣都行，有人樣樣稀鬆。
薛寶釵樣樣都行。
寫字工整，背詩流利，彈琴清雅，下棋沉穩，畫畫精緻。每一項下來，都穩穩噹噹，不出彩，也不出錯。
旁邊幾個小娘子看她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寶釵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
但她攥著帕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皇後拿起手裡的冊子，翻了幾頁，時不時和佳玉說幾句話。
“這個是誰家的？”
“吏部王侍郎家的。”
“哦，王家的姑娘，聽說書讀得不錯。”
“那個呢？”
“戶部李尚書家的。”
“李家的姑娘，長得倒俊。”
佳玉一一答著，目光卻一直落在妹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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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和明玉還在嘀咕。這回不知道說到什麼了，兩個小姑娘笑得前仰後合，明玉笑得直捂肚子，黛玉笑得直擦眼淚。
佳玉看著，嘴角又彎了。
皇後回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這兩個丫頭，”她說，“倒是一見如故。”
佳玉點點頭。
皇後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眾人轉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女史服色的女子，端著一個托盤，款款走來。
那女子二十齣頭的年紀，生得端莊秀麗，走路穩穩噹噹，目不斜視。她走到閣前，停下腳步，朝皇後行了一禮。
“皇後娘娘。”
皇後看見她，眼睛微微正了正。
“女史，”她說，“太妃有什麼吩咐嗎？”
那女子正是賈元春。
她在甄太妃處當值，今日奉命前來。
元春擡起頭，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回皇後娘娘，太妃聽說今日選伴讀，特意讓奴婢來瞧瞧。”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閣前那些參選的小娘子，“太妃說了，聽說薛家有女，生得端莊，知書達理，又穩重又大方，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她說著，目光在薛寶釵身上停了一瞬。
“太妃說，若這姑娘選上了，也是一段佳話。”
皇後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等元春說完，點了點頭。
“知道了。”她說，“太妃有心了。回去替本宮謝過太妃。”
元春行了一禮，端著托盤，往旁邊退了一步，卻沒有馬上走。
她的目光，往閣裡看了一眼。
先看見黛玉。
那個八歲的小姑娘，坐在公主身邊，臉上帶著笑，正和公主說著什麼。她穿著素凈的衣裳，安安靜靜的，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她想起賈母信裡提過的，說這孩子的姐姐，如今是四品將軍，統領宮內侍衛。
她的目光又往皇後身後看了一眼。
那裡站著一個玄衣少女，十一二歲的年紀，腰懸長劍，站得筆直。那少女的目光，正落在黛玉身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是林佳玉。
她的表妹。
她從未見過麵的表妹。
她的目光又往閣前看了一眼。
薛寶釵坐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收回目光，又朝皇後行了一禮，端著托盤，慢慢退了下去。
等她走遠，皇後回過頭，看著佳玉。
佳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皇後湊過去，壓低聲音說：
“看到了？”
佳玉點點頭。
皇後又小聲說：“這個賈女史，倒是個有心人。”
佳玉沒說話。
皇後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妹妹沉得住氣。”
佳玉擡起頭，看著她。
皇後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回頭去，繼續看那些參選的小娘子。
考覈還在繼續。
黛玉和明玉還在嘀咕。
薛寶釵坐在那裡，低著頭，攥著帕子，不知道在想什麼。陽光落在聽雨閣上，落在那些花團錦簇的小娘子身上，落在那對嘀嘀咕咕的小姑娘身上，落在那名腰懸長劍的玄衣少女身上。
一切都好好的。
可總有什麼東西，在這好好的底下，悄悄地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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