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時，天已經擦黑了。
黛玉上了馬車，靠在姐姐身上，眼睛有些睜不開了。她今天說了太多話，笑了太多次，累得很。
佳玉攬著她，沒說話。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去。
到了府裡，黛玉被嬤嬤們扶下去歇息。佳玉卻沒進家門，隻是對阿福說：“備馬，進宮。”
阿福愣了一下：“將軍，天都黑了——”
“皇上還在等。”佳玉說。
阿福不再多言，轉身去備馬。
馬蹄聲響起，消失在夜色裡。
禦書房裡還亮著燈。
佳玉進去的時候，皇上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卻半天沒有翻頁。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他說，“坐。”
佳玉坐下。
皇上放下摺子，看著她。
“賈府的宴，怎麼樣？”
佳玉想了想，說：“還行。”
皇上笑了：“還行是什麼意思？”
佳玉沒說話。
皇上等了一會兒，又問：“聽見什麼了？”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公主伴讀。”她說，“薛家的目的，是公主伴讀。”
皇上的笑容頓了頓。
他看著佳玉，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薛家？”他說，“哪個薛家？”
“戶部掛名的皇商，薛姨媽是王夫人的妹妹。”佳玉說，“她們進京，說是料理家務，其實是給女兒謀公主伴讀的差事。”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
“薛家的女兒，”他說，“多大？”
“十三。”
皇上點點頭，沒說話。
佳玉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陛下，”她開口，“臣覺得——”
皇上擡起頭，看著她。
“覺得什麼？”
佳玉想了想，說了一個字：
“假。”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禦書房裡回蕩，笑得佳玉一頭霧水。
“假？”皇上笑得停不下來，“就這一個字？”
佳玉點點頭。
皇上笑夠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看著她。
“好一個‘假’字。”他說，“你倒是個明白人。”
佳玉沒說話。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妹妹多大了？”
佳玉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八歲。”
皇上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讓她進宮讀書吧。”
佳玉愣住了。
“什麼？”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笑。
“跟你當初一樣。”他說，“朕把林如海的女兒都弄到京城來了，不能不管呀。”
佳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皇上看著她那個樣子，笑得更厲害了。
“怎麼？不願意？”
佳玉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說：“臣……不知道。”
皇上收了笑，看著她。
“你妹妹八歲了，”他說，“該念書了。在宮裡念，和公主們一起，有最好的師傅教，有最好的伴讀陪。比在府裡跟著嬤嬤強。”
佳玉聽著，心裡有些亂。
讓妹妹進宮？
和公主們一起讀書？
她想起自己六歲進宮的時候。那時候她誰也不認識，什麼都不懂，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熬了那麼久。
妹妹比她文弱，比她嬌氣，比她——
“捨不得？”皇上問。
佳玉點點頭。
皇上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朕知道。”他說，“你放心，不讓她住宮裡。每天接送，跟當值一樣。你在宮裡，也能照看著。”
佳玉心裡一鬆，點了點頭。
“臣……謝皇上。”
皇上擺擺手，又說：“對了，選伴讀的時候，你去看。”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就站在皇後身後，”皇上說，“當侍衛。好好看看。”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是。”
皇上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明天讓人送你妹妹進宮，先見見皇後。”
佳玉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出了禦書房，她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妹妹要進宮讀書了。
和公主們一起。
有最好的師傅教，有最好的伴讀陪。
她忽然想起娘親。
娘親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她站了一會兒，大步往外走。
馬蹄聲響起，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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