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擺好了，眾人依次落座。
賈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兩旁。薛姨媽挨著王夫人，寶釵坐在薛姨媽身邊。三春和黛玉湊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鳳姐站在一旁張羅，一會兒佈菜，一會兒勸酒，忙得團團轉。
佳玉坐在賈母右手邊，挨著黛玉。
這是賈母親自安排的，說“佳佳難得來，挨著我坐”。
她麵前擺著各色菜肴，精緻的很，看著就有胃口。但她沒怎麼動筷，隻是偶爾夾一筷子，慢慢嚼著。
倒是黛玉，和三春說說笑笑，吃得比在家裡還香些。
佳玉看著，心裡鬆快了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薛姨媽忽然放下筷子，笑著開口：“老太太，我今兒個有一件事，想求老太太成全。”
賈母轉過頭，看著她：“什麼事？”
薛姨媽看了寶釵一眼，又看向賈母，笑著說：“我們家寶釵，今年十三了。她爹在的時候，常唸叨著，要讓她多長些見識。如今我們進京，一是為了料理些家務，二來——”
她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佳玉那邊瞟了一眼。
“二來，是想給寶釵謀個公主伴讀的差事。”
此言一出，席上靜了一靜。
公主伴讀。
那是挑選京中官員家的適齡姑娘，入宮陪伴公主讀書的差事。能選上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體麵得很。
賈母點點頭：“這是好事。寶丫頭模樣好，性子好，若能選上，也是造化。”
薛姨媽笑著，目光又往佳玉那邊瞟了一眼。
“老太太說的是。隻是——”她頓了頓，“寶釵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真能選上，宮裡的事，還得有人照應著纔好。”
她說著，目光終於落在佳玉身上。
“林將軍如今在宮裡當值，統領著宮內侍衛，想來對宮裡的情形是熟得很的。若寶釵真能進宮，還得請林將軍多照應著些。”
佳玉擡起頭，看著她。
薛姨媽臉上帶著笑，那笑和方纔一樣，親切得很。
但佳玉總覺得，那笑裡有什麼東西。
“還有大姑娘，”薛姨媽又轉向賈母，“大姑娘在宮裡這些年，想來也是熟門熟路的。若寶釵能進宮，姑表姐妹在一處，也有個照應。”
大姑娘，說的是元春。
賈府的大姑娘，入宮多年，如今已是女史。
賈母聽了，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她看了薛姨媽一眼，又看了佳玉一眼，最後點了點頭。
“是這個理。”她說，“都是親戚，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薛姨媽笑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不再提了。
席上又熱鬧起來
但佳玉總覺得，那熱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流動。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還是那個茶，香得很。
但她喝在嘴裡，總覺得有些別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寶釵。
寶釵安安靜靜地坐著，臉上淡淡的，彷彿剛才說的不是她的事。察覺到佳玉的目光，她擡起頭，朝佳玉微微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佳玉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黛玉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問：“姐姐，公主伴讀是什麼？”
佳玉低下頭，輕聲說：“就是陪公主讀書的。”
黛玉眨眨眼睛：“那寶釵姐姐要去陪公主讀書嗎？”
佳玉點點頭：“她想。”
黛玉“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佳玉看著她那張小臉，忽然想起自己六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什麼都不懂，被送進京城，送進宮裡，送給一個陌生的老將軍當徒弟。
她那時候，有沒有人幫她？
沒有。
她一個人扛過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黛玉擡起頭，朝她笑了笑。
佳玉也笑了笑，沒說什麼。
席上還在熱鬧著。
鳳姐勸酒，王夫人佈菜，邢夫人陪笑，三春嘰嘰喳喳。薛姨媽和賈母說著家常，寶釵安安靜靜地坐著。
一切都和剛來時一樣。
可佳玉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繼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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