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佳玉就醒了。
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在北境的時候,每天這個時候號角就會響起,不起來就得挨師傅的罵。回了京城,號角沒了,身子卻到點就醒,比打鳴的公雞還準。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然後一骨碌爬起來。
穿衣裳,套靴子,紮頭髮,拿劍——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當年在北境時還快了幾分。
出了屋子,外麵還是灰濛濛的。晨霧很重,把整個院子都罩在一片朦朧裡。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花草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飯香——廚上已經在備早飯了。
“將軍起來了?”一個婆子迎上來,“早飯已經備好了,將軍是在這兒吃,還是——
“帶走。”佳玉說,“路上吃。”
婆子應了一聲,連忙去張羅。
佳玉走到後院,在黛玉房門口站了站。
裡麵安安靜靜的,妹妹還在睡。
她沒進去,隻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今天是她第一天當值。
統領宮內侍衛,護衛宮禁。皇上把這麼大的事交給她,她不能出差錯。
出了門,阿福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口了。
一年過去,阿福早就習慣了用一隻手做事。牽馬,備鞍,整理行囊,樣樣都利落。見佳玉出來,他咧嘴一笑:“將軍,馬備好了。”
佳玉點點頭,翻身上馬。
阿福也上了馬,跟在她後麵。
他現在是她的親隨,不管去哪兒都跟著。一隻手不方便打仗,但跑腿傳話、料理雜事,比誰都靠譜。
“將軍,”阿福催馬靠近,“今兒第一天,要不要我帶幾個人跟著?”
佳玉搖搖頭:“不用。進宮當值,帶那麼多人幹什麼。”
阿福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匹馬一前一後,往皇城的方向奔去。
天漸漸亮了。
皇城門口,早有內監候著。
“林將軍,”那內監笑著迎上來,“這邊請。”
佳玉跟著他往裡走。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最後來到一處偏殿。那內監停下來,指了指裡麵:“侍衛們都在裡頭候著,將軍請。”
佳玉點點頭,推門進去。
殿裡站著三四十號人,都是宮裡的侍衛。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精壯,有的斯文。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色,腰間挎著刀,站得整整齊齊。
見她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十一歲的丫頭,穿著玄色的騎裝,腰懸長劍,頭髮高高束起。她的臉還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很,掃過來的時候,竟讓人不敢直視。
殿裡靜了一靜。
佳玉走到最前麵,站定,目光掃過眾人。
“我叫林佳玉。”她說,“皇上讓我統領宮內侍衛,護衛宮禁。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
沒人說話。
佳玉等了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一個十一歲的丫頭,憑什麼管你們?”
還是沒人說話。
佳玉接著說:“憑什麼,我告訴你們。我在北境待了四年,打過的仗比你們有些人見過的都多。我身上的疤,一道一道數過去,比你們誰的歲數都大。你們服不服,我不在乎。但宮裡的規矩,得守。出了差錯,我不管你是誰的人,該罰的罰,該辦的辦。”
她頓了頓,目光又掃了一遍。
“聽明白了嗎?”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齊聲應道:“聽明白了!”
佳玉點點頭。
“好。現在開始點卯。”
第一天當值,沒什麼大事。
佳玉把侍衛們分了三班,輪流巡邏值守。她自己在宮裡轉了一圈,把各處宮門、甬道、偏殿都記在心裡。哪裡容易藏人,哪裡防守薄弱,哪裡需要加派人手——她都默默記下。
走到一處宮門前,她忽然停下來。
前麵是一道緊閉的門,門匾上寫著三個字:壽康宮。
那是太上皇住的地方。
兩個侍衛守在門口,看見她,連忙行禮。
佳玉點點頭,沒說話,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裡麵住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存在,讓皇上眉頭緊鎖,讓京城形勢微妙,讓她從北境被召回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侍衛處,已經快晌午了。
一個內監正在那兒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林將軍,皇上宣您。”
佳玉點點頭,跟著他往禦書房走。
禦書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見她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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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坐下。
皇上看著她,問:“第一天當值,怎麼樣?”
佳玉想了想,說:“還好。”
皇上笑了:“還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佳玉說,“侍衛們挺聽話的,巡邏也正常。就是——”
她頓了頓。
皇上看著她:“就是什麼?”
佳玉說:“就是壽康宮那邊,臣去看了一眼。”
皇上的笑容淡了淡。
他看著佳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以後那邊,你多盯著點。”
佳玉點點頭:“是。”
皇上沒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去吧。”
佳玉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出了禦書房,她站在廊下,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太陽很好。
但她總覺得,這宮裡的天,和外麵的不一樣。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下午,佳玉又去巡視了一圈。
走到東華門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喧嘩。她快步走過去,看見幾個侍衛正攔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衣,四十來歲的樣子,臉生得很。
“怎麼回事?”佳玉問。
一個侍衛連忙稟報:“將軍,這人說是宮裡的老人,要進去給太上皇請安。可咱們查了名冊,沒他的名字。”
那人看見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位就是林將軍吧?”他說,“小的是壽康宮的人,這些年一直在外頭辦差,今兒剛回來。這幾個兄弟不認識小的,也是常情。”
佳玉看著他,沒說話。
那人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遞過來。
佳玉接過來看了看。腰牌是真的,壽康宮的印記,做不得假。
她把腰牌還給他,對侍衛說:“讓他進去。”
侍衛應了一聲,讓開路。
那人笑著道謝,往裡走去。
佳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等等。”
那人停下來,回過頭。
佳玉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她問。
那人笑道:“小的姓周,單名一個福字。”
佳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
那人笑著走了。
等他走遠,佳玉轉過頭,對阿福說:“去查查這個人。”
阿福點點頭,轉身去了。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壽康宮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陽西斜,一天快過去了。
佳玉回到侍衛處,正準備交班,阿福回來了。
“將軍,”他壓低聲音說,“查到了。”
佳玉看著他。
阿福說:“周福,壽康宮的老人,十年前就出宮了,一直在江南替太上皇辦差。這回是奉命回京,說是給太上皇送東西的。”
佳玉問:“送什麼東西?”
阿福搖搖頭:“這個查不到。”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知道了。”
阿福看著她,小聲問:“將軍,這人有問題?”
佳玉搖搖頭:“不知道。”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阿福,”她說,“這幾天多盯著點壽康宮那邊。有什麼動靜,隨時告訴我。”
阿福點點頭:“是。”
佳玉推門出去。
外麵的天已經暗下來了,暮色四合。宮裡的燈一盞一盞地點起來,在暮色裡閃著昏黃的光。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
然後她大步往外走,往家的方向去。
家裡,妹妹還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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