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帶著寶釵進了榮慶堂。
賈母還歪在榻上，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慈和。見她們進來，笑著招手：“姨媽來了，快坐快坐。”
薛姨媽笑著請了安，又讓寶釵給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一一見了禮。寶釵落落大方，行禮問安，舉止得體，幾個姑娘看著她，眼裡都有幾分羨慕。
“姨媽這是從哪兒來？”賈母問。
薛姨媽嘆了口氣：“從金陵來。他爹爹沒了，京裡有些事要料理，就帶著孩子上來了。想著先來給老太太請個安，再去尋住處安頓。”
賈母點點頭：“既來了，就多住些日子。可尋好住處了？”
薛姨媽道：“還沒呢。想著先在京裡看看，尋個清靜的地方安頓下來，讓孩子們一處讀書玩笑，也好有個照應。”
鳳姐在旁邊笑道：“姨媽既來了，還尋什麼住處？咱們家地方大，隨便收拾一處院子，不比外頭強？”
薛姨媽笑著擺手：“那可不成，一來就叨擾，沒這個理。”
王夫人也開口了：“姐姐說哪裡話。咱們至親，還講這些虛禮？先住下，慢慢尋住處也不遲。”
賈母點點頭：“就是這個話。先住下，別急著走。”
薛姨媽推辭不過，隻好應了。
鳳姐便道：“東邊有個小院，收拾得乾淨，離我們這邊也近，先請姨媽和寶姑娘住下。”
薛姨媽笑著道謝，心裡卻還在想著方纔垂花門遇見的那一幕。
那個玄衣少女的眼神，讓她總覺得有些不安。
東邊小院裡，薛姨媽帶著寶釵安頓下來。
丫鬟們進進出出，收拾行李，鋪床疊被，忙成一團。
寶釵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的景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幾株花木，一個小小的花圃，種著些不知名的花草。雖不如金陵老宅寬敞，但也算雅緻。
“姑娘，”丫鬟鶯兒湊過來，“您看這院子，倒也清靜。”
寶釵點點頭，沒說話。
鶯兒又說：“姑娘，方纔那位林家大姑娘，可真厲害。十一歲就當將軍了。她妹妹才七歲，聽說生得怪俊的。”
寶釵還是沒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幾株花木，安安靜靜的。
風一吹，花瓣飄落下來，落了一地。
新賜的宅子在城東，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車馬停在門口，佳玉翻身下馬，把黛玉扶下來。
黛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朱紅的門，銅釘鋥亮，門匾上寫著“林府”兩個字。
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她們的家。
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家。
“走。”佳玉拉著她的手，往裡走。
裡麵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院有正房廂房，後院有幾間屋子，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雖然比不上榮國府的富貴氣派，但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幾個嬤嬤已經等在裡麵了。
那是皇上賜的教養嬤嬤，跟著黛玉從揚州到京城，又跟著她從榮國府到了這裡。
“姑娘回來了。”一個嬤嬤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屋子都收拾好了，姑娘看看可還滿意？”
黛玉點點頭，跟著嬤嬤去看屋子。
屋子在後院，朝南，陽光充足。收拾得溫馨——床鋪軟軟的，被褥香香的，桌上擺著她從揚州帶來的那些東西：字帖，畫稿，還有姐姐從北邊寄來的信，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
她走過去，拿起一封信，開啟來看。
那是姐姐從北邊寄來的，信上說：“玉兒，姐姐在北邊很好，你別惦記。你在家好好的，等姐姐回來。”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摺好，放回原處。
窗外傳來姐姐的聲音。
“玉兒，吃飯了。”
她應了一聲，走出去。
堂屋裡，桌上擺著飯菜。不是榮國府那種山珍海味，但熱騰騰的，四菜一湯，看著就香。
佳玉坐在桌邊，朝她招手。
“來，吃飯。”
黛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姐妹倆一起吃飯，誰也沒說話。
但黛玉覺得，這是她來京城以後，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飯，佳玉說：“我給爹爹寫信，你要不要也寫幾句？”
黛玉點點頭。
佳玉鋪開紙，提起筆。
黛玉坐在旁邊，看著她寫。
“爹爹：
女兒已到京城，見過皇上，蒙皇上恩典，封昭勇將軍，統領宮內侍衛。皇上賜宅一區，在東城，不大，但夠住。
妹妹已接回家中，安頓好了。她很好，嬤嬤們也盡心，爹爹放心。
女兒在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佳玉”
寫完了，她把筆遞給黛玉。
黛玉接過來，在信的末尾添了幾行小字：
“爹爹，玉兒和姐姐在一起，很好。姐姐又陞官了，好厲害。爹爹保重身體，玉兒會想爹爹的。玉兒”
寫完了，她放下筆，看著姐姐。
佳玉拿起信，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寫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
黛玉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
佳玉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叫人來送走。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佳玉站起來，說：“你早點睡，明天我還要進宮。”
黛玉點點頭。
佳玉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玉兒，”她說，“以後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了。”
黛玉看著她，點點頭。
佳玉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黛玉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家。
她和姐姐的家。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封信的草稿，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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