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已經是下午了。
鳳姐最先得的信。她正在屋裡對賬，一個婆子跑進來，喘著氣說：“二奶奶，了不得了！林家大姑娘又陞官了！”
鳳姐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
“又升了？”她瞪大眼睛，“升什麼了？”
“昭勇將軍！從四品！”那婆子說，“聽說還管著宮裡的侍衛，皇上還賜了宅子！”
鳳姐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四品。
去年還是正六品，一年工夫，就跳到從四品了。
她男人賈璉，堂堂榮國府的嫡長孫，費了多少勁，才弄了個同知，正五品。
人家一個十一歲的丫頭，已經是四品將軍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說：“快去稟報老太太！”
榮慶堂裡，賈母正歪在榻上，和幾個姑娘說話。黛玉也在，坐在賈母身邊，安安靜靜地聽她們說笑。
鳳姐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老太太，”她說，“天大的訊息。”
賈母看著她：“又是什麼訊息？”
鳳姐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賈母，壓低聲音說：“林家大妹妹，又陞官了。昭勇將軍，從四品，管著宮裡的侍衛。皇上還賜了宅子。”
堂中忽然靜了下來。
賈母手裡的佛珠停了。
幾個姑娘麵麵相覷，不知道說什麼。
黛玉擡起頭，看著鳳姐，眼睛亮亮的。
“我姐姐？”她問。
鳳姐點點頭，臉上堆起笑：“是，你姐姐。林大妹妹又陞官了，從四品呢。了不得，了不得。”
黛玉聽了，低下頭，沒有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孩子，”她說，“有出息。”
話音剛落，外麵一陣腳步聲。
“老太太，林大姑娘來了！”
眾人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個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十一歲的佳玉，穿著一身玄色的騎裝，腰懸大黑，頭髮高高束起，大步走進來。她的臉上還帶著外麵的風塵，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走到堂中，抱拳行禮。
“外祖母。”
賈母看著她，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好孩子，”她說，“聽說你又陞官了？”
佳玉點點頭：“是。”
賈母笑了：“好，好，有出息。”
佳玉沒接這話，隻是看向黛玉。
“玉兒，”她說，“姐姐來接你回家。”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姐姐。”
佳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姐妹倆站在一起，一個玄衣高髻，一個素凈文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寶玉本來在賈母旁邊玩，看見表姐和林妹妹站在一起，連忙跑過來。
“林姐姐！”他拉著佳玉的袖子，“你要帶林妹妹走嗎？”
佳玉低頭看著他。
一年不見，這孩子還是那樣，白白嫩嫩的，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脖子上掛著那塊明晃晃的寶玉。他仰著頭，眼睛亮亮的，扯著她的袖子不放。
“嗯。”她說。
寶玉急了：“不行！林妹妹不能走！她走了誰陪寶玉玩？”
佳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賈母在上麵開口了：“佳玉，玉兒才來一年，和姐妹們處得好好的，寶玉也離不得她。你如今管著宮裡的事，哪顧得上她？不如還讓她住這兒，你想她了，隨時來看。”
佳玉擡起頭，看著賈母。
“外祖母，”她說，“皇上賜了宅子，就是讓我安家的。妹妹是我親妹妹，自然該跟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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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的笑容頓了頓。
寶玉還在鬧：“不行不行！林妹妹不能走！老祖宗，你快說話呀！”
他拉著賈母的袖子，又跑去拉黛玉的手，急得臉都紅了。
佳玉看著他那個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想起師傅說過的話。
“賈府的人，離遠些。”
她本來沒把這話太當回事。可眼下看著寶玉那個鬧法，看著賈母那笑容背後的東西，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黛玉。
黛玉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佳玉看見她微微往後縮了縮。
那是不想被拉著。
“玉兒，”她說，“走。”
黛玉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寶玉還想攔，被奶孃拉住了。
“寶玉乖，別鬧。”
寶玉掙著要追，被賈母叫住。
“寶玉，回來。”
寶玉不情不願地停下來，回頭看著賈母。
賈母看著他，又看了看已經走到門口的那對姐妹，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但她什麼也沒說。
王夫人坐在下首，看著這一幕，心裡卻鬆快了不少。
她早就看出來，老太太想把黛玉和寶玉湊到一起。
兩個孩子同歲，又是姑表親，親上加親，多好。老太太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瞞不過她。
可她不想。
賈敏的女兒，再好也是林家的人。林家有什麼？一個五品官，一個丫頭片子，能幫寶玉什麼？
如今倒好，那丫頭片子自己走了，還把她妹妹帶走了。
正好。
省得她費心。
她端起茶盞，低頭喝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佳玉帶著黛玉往外走。
走到垂花門的時候，迎麵遇見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婦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戴講究，臉上帶著笑。她身後跟著一個姑娘，十二三歲，生得花朵一樣，還有幾個丫鬟婆子。
佳玉不認識她們，腳步沒停，隻是側身讓了讓。
那婦人卻停了下來，上下打量著她。
“這位就是林大姑娘吧？”她笑著說，“果然好氣派。”
佳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黛玉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姐姐，那是薛姨媽，還有寶釵姐姐。”
佳玉這才知道是誰。
薛家。
她知道這個薛家。皇商，戶部掛名的，和賈府是親戚。薛姨媽是王夫人的妹妹，寶釵是她的女兒。
她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拉著黛玉繼續往外走。
薛姨媽看著她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什麼。
“這林大姑娘，”她笑著對旁邊的人說，“果然和傳聞裡一樣。”
沒人接話。
出了榮國府，那輛黑漆大車還等在門口。
佳玉把黛玉扶上車，自己翻身上馬。
“走。”她說。
車馬啟動，往新賜的宅子駛去。
黛玉掀開車簾，探出頭來。
“姐姐，”她小聲問，“咱們真的回家了？”
佳玉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嗯。”她說，“回家了。”
黛玉縮回車裡去，抱著那個裝了娘親玉鐲的木匣子，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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