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進京那天,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壓在城樓上,看不見太陽。她騎在馬上,看著那座熟悉的城門,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上次從這裡離開,是一年前。
那時候她封了官,從皇上手裡接過那道聖旨,然後頭也不回地回了北境。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北境的人了,打仗,殺敵,守著那座城,直到像師傅一樣老去。
沒想到一年後,她又回來了。
“林姑娘。”一個內監迎上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皇上在宮裡等著呢,請跟咱家來。”
佳玉點點頭,翻身下馬,跟著他往裡走。
皇城還是那個皇城。朱紅的牆,金黃的瓦,高高的門樓,一層一層往裡延伸。她走過無數次這條路,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今天,她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
也許是那些侍衛看她的眼神,也許是那些內監走路時的小心翼翼,也許是這陰沉沉的天底下,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她沒問,隻是跟著往前走。
禦書房裡,皇上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佳玉看見他的臉,心裡忽然一緊。
一年不見,皇上老了一些。
不是模樣老了,是神態。眉間多了一道豎紋,嘴角抿得更緊,眼睛裡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來了?”他說。
佳玉跪下請安,皇上擺擺手讓她起來。
“坐。”
佳玉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皇上也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回來嗎?”
佳玉搖搖頭。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什麼。
“朝裡不太平。”他說,“太上皇身子不好,有些人心思就活了。”
佳玉愣住了。
太上皇。
那是皇上的父親,是先帝,是那個退居深宮、多年不問朝政的老人。她從來沒見過他,隻知道他還活著,住在西邊的宮裡,由專門的太監宮女伺候著。
“太上皇……”她斟酌著開口。
皇上擺擺手,打斷她。
“不是他的意思。是他身邊的人。”他頓了頓,“有些人,盼著他好,也有些人,盼著他不好。這裡頭的事,彎彎繞繞的,朕三言兩語跟你說不清。”
佳玉點點頭,沒再問。
皇上看著她,忽然問:“你師傅怎麼說的?”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師傅說,護住自己,護住皇上。”
皇上愣住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護住自己,護住朕?”他重複了一遍。
佳玉點點頭。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佳玉看見了。
“你師傅那個人,”他說,“一輩子說話都這樣。什麼‘你小師妹’,什麼‘白身’,什麼‘護住自己護住皇上’——聽起來都是大白話,可仔細想想,句句都有深意。”
佳玉沒接話。
皇上看著她,又問:“你自己呢?你怎麼想的?”
佳玉想了想,說:“師傅教的忠君愛國,也是林家的家風。”
皇上又愣住了。
這一次,他愣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一歲的丫頭,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忠君愛國。
林家的家風。
他想起林如海,那個在揚州鹽政上兢兢業業的五品官,那個從不在朝裡站隊、從不在他跟前討好的人。他想起賈敏,那個嫁到蘇州、安安靜靜過日子的賈家姑娘。他想起這丫頭六歲進京、七歲去北境、十一歲身上添了十幾道疤的這些年。
他忽然明白老師為什麼那麼疼這丫頭了。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好。”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拿起一道聖旨。
“林佳玉聽旨。”
佳玉跪下。
“林氏佳玉,霍昭之徒,戍邊四年,戰功卓著。今加封為昭勇將軍,從四品,統領宮內侍衛,護衛宮禁。賜宅一區,以彰其功。欽此。”
佳玉愣住了。
昭勇將軍。
從四品。
統領宮內侍衛。
她擡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看著她,笑了。
“怎麼?嫌小?”
佳玉搖搖頭,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謝皇上隆恩!”
“起來吧。”皇上擺擺手,“以後宮裡的侍衛都歸你管。那些人,有些是老人,有些是新來的,有些是朕信的過的,也有些——不一定。你自己看著辦。”
佳玉站起來,點了點頭。
皇上看著她,忽然又說:“宅子是賜給你的,不是賜給林家的。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佳玉想了想,說:“臣明白。”
皇上笑了。
“明白就好。去吧,先歇兩天,再上值。”
佳玉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出了禦書房,她站在廊下,看著外麵的天。
還是陰的,灰濛濛的。
但她心裡,卻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統領宮內侍衛。
從四品。
皇上把宮裡的安危,交到她手上了。
她摸了摸腰間的大黑,大步往外走去。
身後,禦書房裡,皇上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之間。
他站了很久,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老師,你給朕的這個師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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