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
北境的春天來得晚，都三月了，風還是硬邦邦的，刮在臉上像刀子。但地上的草已經冒了尖，遠遠看去，黃沙裡透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綠意。
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
十一歲的她，又長高了一截。去年的衣裳已經短了，袖子吊在手脖上麵，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那上麵橫七豎八地添了幾道新疤，和舊疤疊在一起，看不太清哪道是哪道了。
這一年，又打了好幾仗。
春天那股蠻子被清乾淨了，夏天又來了一股。秋天消停了一陣，冬天又冒出來。一仗一仗地打，一仗一仗地贏。她的名字，在軍營裡越來越響。
“少將軍”三個字，喊出來的時候，沒人再覺得是玩笑。
“少將軍。”
身後傳來腳步聲。佳玉回過頭，看見一個親兵跑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京城來的。”
佳玉接過信，低頭一看，信封上的字是皇上的筆跡。
她心裡一動，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很短。
“老師，京城形勢微妙，借師妹一用。”
落款是皇上的私印。
佳玉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京城形勢微妙。
微妙是什麼意思？
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她知道，能讓皇上說出“借”這個字的，肯定不是小事。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轉身下了城牆。
霍昭的帳篷裡，他正在看地圖。
佳玉進去的時候，他頭也沒擡，隻是說：“信收到了？”
“收到了。”
霍昭放下手裡的筆，擡起頭看著她。
十一歲的丫頭，站在他麵前，腰闆挺得筆直。她的臉上已經有了風霜的痕跡，眉眼間那股稚氣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京城來信，”霍昭說，“讓你回去。”
佳玉點點頭。
霍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回去幹什麼嗎？”
佳玉搖搖頭。
“不知道也沒關係。”霍昭說，“皇上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到了那兒，該幹什麼，他會告訴你。”
佳玉又點點頭。
霍昭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丫頭，”他說，“記住兩件事。”
佳玉擡起頭，看著師傅。
“第一，護住自己。”
霍昭的聲音沉沉的，一字一頓。
“你是我霍昭的徒弟，是北境將士們的少將軍。你活著，就什麼都好說。你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佳玉心裡一熱，點了點頭。
“第二，”霍昭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護住皇上。”
佳玉愣住了。
護住皇上？
皇上是皇上，身邊有無數人護著，用得著她一個十一歲的丫頭？
霍昭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
“你以為皇上為什麼叫你回去？”他說，“京城裡那些事，彎彎繞繞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他既然開口了，就是需要你。”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需要你手裡的劍。”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傅，我記住了。”
霍昭看著她，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那手很大，很粗糙，拍在她肩上，沉甸甸的。
“去吧。”他說，“早去早回。”
佳玉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霍昭已經坐回去了，又低頭看著地圖。
“師傅！”她喊了一聲。
霍昭沒擡頭。
“等我回來！”
霍昭還是沒擡頭，隻是擺了擺手。
佳玉咧嘴一笑，跑了出去。
三天後，佳玉帶著幾個人，離開了北境
還是那匹白馬，還是那把大黑。她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牆上站著一群人。
是那些士兵，那些和她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打仗的人。他們站在那裡，朝她揮手。
“少將軍，早點回來！”
“少將軍，路上小心！”
“少將軍，咱們等你！”
佳玉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她舉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然後她撥轉馬頭，往南而去。
身後，那座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黃沙裡。
前麵，是京城。
是等著她的皇上。
是她不知道會麵對什麼的地方。
但她不怕。
師傅說了，護住自己，護住皇上。
她握緊韁繩，催馬向前。
風在耳邊呼嘯，馬蹄揚起塵土。
那個十一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天際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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