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
軍醫老頭每天來換藥，每次都要絮叨一番：“讓你別動別動，非要動！傷口裂了，又得重新長！再裂一次，這胳膊真保不住了！”
佳玉躺著不動，乖乖聽著，一聲不吭。
老頭絮叨完了，收拾藥箱走人。臨走還不忘回頭瞪她一眼：“再亂動，我就不管了！”
佳玉點點頭：“知道了。”
老頭哼了一聲，走了。
等他走遠，佳玉才慢慢擡起右手，摸了摸左臂上厚厚的繃帶。
還疼。
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她轉頭，看著放在床邊的劍。
大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劍鞘上沾著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了，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記得那些血。
記得那些濺在臉上的溫熱，記得那些染紅地麵的暗色，記得阿福的血，記得那些倒下的兄弟的血。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麵。
阿福站在她麵前，揮著刀，拚命地砍。
身後，那些蠻子的刀光閃爍。
然後阿福倒下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帳篷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外麵隱隱約約的人聲。
她躺了一會兒，慢慢平靜下來。
第十一天，她下床了。
軍醫老頭攔著她，她擺擺手：“不走遠，就在營裡走走。”
老頭攔不住，隻好跟著她，一路絮叨。
營裡的樣子，和她躺下之前不太一樣了。
多了很多新帳篷，少了很多老麵孔。有人在修補破損的盔甲，有人在訓練新來的兵，有人在搬運輜重。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停下來看她。
“少將軍。”
“少將軍，您好了？”
“少將軍，您怎麼出來了？傷好了嗎？”
她一一應著，說“好了”“沒事”“出來走走”。
走到一處，她忽然停下來。
前麵是夥房。
門口坐著一個人。
是阿福。
他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堆菜，正在慢慢地擇。右手在動，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垂著，風一吹，晃了晃。
佳玉站在那裡，看著他。
阿福擡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少將軍！您怎麼出來了？傷好了？”
他站起來，朝她走過來。
佳玉看著他走近，看著他臉上那個憨厚的笑，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
“阿福。”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阿福擺擺手：“少將軍，沒事。一條胳膊而已，又不是丟了命。夥房挺好的，天天能吃飽，還能給您做好吃的。”
佳玉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阿福又笑了：“少將軍，您別那樣看著我。真的沒事。咱們當兵的，哪個身上不帶點傷？我這條胳膊，換您活著，值了。”
佳玉的眼淚差點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值什麼值，”她說，“以後我養你。”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行！少將軍說話算話！”
佳玉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第十五天，軍醫老頭終於點了頭。
“可以動武了，”他說，“但要循序漸進，別一上來就拚命。”
佳玉點點頭，拿起劍，走出帳篷。
外麵陽光正好。
她站在空地上，抽出大黑。
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練。
刺。挑。劈。抹。
一招一式，慢慢的，穩穩的。
左臂還有點疼，但能動了。
她練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劍。
大黑還是那把大黑。
但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她了。
她握緊劍，繼續練。
刺。挑。劈。抹。
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天，霍昭來了。
他站在空地邊上，看著她練劍，看了很久。
佳玉收住劍，走過去。
“師傅。”
霍昭看著她，點點頭。
“差不多了，”他說，“後天有個活，你帶人去。”
佳玉眼睛一亮：“什麼活？”
“斥候來報，北邊一百裡外，有一股蠻子在活動。人數不多，但一直在騷擾咱們的糧道。你去，把他們清了。”
佳玉抱拳：“是！”
霍昭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說：“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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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笑了。
“是，師傅！”
第三天，佳玉帶著一隊人出發了。
三十個人，都是老兵，都是跟著她打過仗的。
阿福想跟著，被她按住了。
“你在這兒等著，”她說，“回來給我做好吃的。”
阿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點了點頭。
“少將軍，活著回來。”
佳玉點點頭，翻身上馬。
三十匹馬，往北而去。
那一仗，打了兩天。
蠻子躲在山穀裡，易守難攻。佳玉沒有貿然衝進去，而是帶著人繞到山上，從高處往下打。
箭矢如雨，砸進山穀裡。
蠻子們亂成一團，有的往外沖，有的往裡躲。
佳玉帶著人，從山上衝下來。
大黑在她手裡，像活過來一樣。
劍光閃過，鮮血飛濺。
左臂還有些疼，但她顧不上了。
殺。
殺。
殺。
不知過了多久，山穀裡安靜下來。
佳玉站在一片屍體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
“少將軍！”有人跑過來，“都清理乾淨了！三十七個蠻子，一個沒跑！”
佳玉點點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
大黑上沾滿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來，開始擦劍。
其他人也坐下來，該包紮傷口的包紮傷口，該休息的休息。
有人問：“少將軍，您受傷了沒有？”
佳玉搖搖頭：“沒有。”
那人笑了：“少將軍真厲害！”
佳玉沒說話，繼續擦劍。
劍擦乾淨了，她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走，”她說，“回去。”
三十個人，整隊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隻有馬蹄聲，一下一下的，在空曠的荒野裡傳得很遠。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霍昭站在門口等著。
佳玉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抱拳行禮。
“師傅，任務完成。三十七個蠻子，全殲。”
霍昭看著她，點點頭。
“傷亡？”
“咱們的人，傷了五個，沒有死的。”
霍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佳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不錯。”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師傅說“不錯”，那就是很好。
她擡起頭，看著師傅。
“師傅，”她說，“我能去看阿福嗎？”
霍昭擺擺手：“去吧。”
佳玉轉身就跑。
跑到夥房門口，她停下來。
阿福還坐在那裡，還在擇菜。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她，又笑了。
“少將軍，回來了？”
佳玉點點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回來了。”
阿福看著她，上下打量著。
“沒受傷？”
“沒有。”
阿福笑了：“那就好。我就說，少將軍厲害著呢。”
佳玉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忽然說：“阿福，我給你帶了個東西。”
她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遞給他。
那是她從蠻子頭領身上繳獲的，做工精緻，刀刃鋒利。
阿福愣住了。
“少將軍，這……”
“給你。”佳玉說，“以後你雖然不能打仗了，但身上總得有個防身的東西。萬一有什麼事，能用上。”
阿福接過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眼眶紅了。
“少將軍……”
佳玉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我走了，”她說，“明天還得出任務。”
阿福點點頭，握著那把匕首，看著她走遠。
月光下，她的背影筆直筆直的，像一把劍。
阿福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匕首。
那是少將軍給他的。
他緊緊握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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