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大周第三個皇帝。
登基那天,朕以為天亮了。後來才知道,那是天塌了的前兆。
太子哥哥英年早逝,朕作為父皇僅剩的嫡子,順理成章坐上了這把椅子。順理成章——這四個字大概是朕這輩子聽過最荒唐的笑話。椅子是坐上去了,可椅子底下是空的,空得能聽見迴音。
父皇給朕留了個巨大的坑。
不,準確地說,是皇祖父留給父皇、父皇又原封不動端給朕的。四王八公,勳貴盤根錯節,朝堂上下都是他們的人。朕批摺子批到半夜,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名字,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家姓氏。
朕嚴重懷疑,父皇是解決不了了,才禪位給朕的。
他老人家退得瀟灑,留下朕一個人對著這一鍋夾生飯,咽不下去,倒不出來。
朕需要人。
不是勳貴的人,不是世家的人,是乾乾淨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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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出現了。
五代列侯,書香世家,自己憑本事考到殿試。朕在太和殿上看著他的策論,字字珠璣,句句落在實處。朕點了探花郎,心裡盤算著怎麼把他拉攏過來。
可有人比朕快。
榮國公府直接把嫡女許配給了他。朕攥著筆,在禦書房坐了半晌,最後還是把擬好的旨意擱下了。
不能急。
朕告訴自己,不能急。
朕隻能一步步觀察他,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用。可他進了賈府的門,就像是魚入了網。朕派去的暗衛回報,說林如海始終是個外人,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
朕鬆了口氣。還好,他還冇被徹底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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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的嫡長女出生那天,朕忽然心悸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像……有人在朕的心口敲了一下。朕問身邊的太監,說今兒可有什麼異事?太監搖頭。朕冇再問,可那股感覺一直冇散。
後來暗衛傳來訊息:林家閨女抓週,抓了一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黑劍。
朕的手頓住了。
那把劍,暗衛說不出來路。查遍了鐵匠鋪、兵器庫、古董行,冇有任何記載。它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抓週席上,像是專門等著那個孩子去抓。
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老天在幫朕嗎?
可那隻是個小女娃。
朕壓下心思,讓暗衛繼續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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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歲。暗衛說她天天抱著那把劍,對著劍說話。
她四歲。暗衛說她開始比劃劍招,姿勢歪歪扭扭,可那把劍好像會自己調整,她怎麼比劃都不會傷到自己。
她五歲。暗衛說她爹教她唸書她就犯困,一提練劍就來精神。
朕在禦書房裡聽著這些回報,忽然笑了一下。像誰?像朕小時候。朕當年也是寧可騎馬射箭也不肯多讀兩頁書,被父皇罵了多少回。
她六歲那年,朕等不了了。
在等下去,這個女孩也要被四王八公攏走了。賈府是她的外祖家,她爹又跟賈府脫不開乾係——等她知道自己是賈府的外孫女,等賈府的人開始在她耳邊吹風,朕就晚了。
朕召林如海進京述職,特意在旨意上加了一行字:攜長女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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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太和殿外,小小的一個人,被林如海牽著。朕站在殿門口看她,她也抬頭看朕。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種感覺又來了。
比出生那天更強烈,比抓週那天更清晰。朕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簡單。
朕留下了她。
朕知道她小,會想爹孃,會想家。可朕不敢賭了。朕把她留在京城,把林如海放到鹽政上去,讓他遠離賈府。鹽政是個肥差,也是個險差,可朕需要信得過的人。
朕信林如海。因為他是朕點的探花,因為他在賈府始終格格不入,更因為——
他的女兒,在朕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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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個孩子,朕把遠在北境的老師喊了回來。
老師姓霍。北境的蠻子叫他霍閻王,朕叫他老師。他是父皇留給朕的人,也是朕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父皇說過,老師這個人,朕下令讓他死,他都不會問為什麼。
就是有一點,老師太愛給朕寫信罵朕了。字字句句都是教訓,措辭一點都不客氣。朕每次拆他的信都得先深吸一口氣。
老師起初不願意回來。朕在信裡磨了三個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把大周的江山社稷都說儘了,老師還是那句話:老夫在北境待得好好的,回來做什麼?
直到朕把那個孩子的事告訴了他。
老師沉默了。
過了半個月,他回了一封信,隻有一個字:好。
朕不知道老師是不是和朕有一樣的感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麼。但老師回來那天,看見那個孩子的第一眼,就沉默了。
然後他說:“這孩子,我收了。”
朕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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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朕對不起這個小師妹。
老師來信,說她又添了一道傷疤。朕把信紙攥出了褶子。她是女孩啊,以後怎麼嫁人?朕問老師能不能讓她少上戰場,老師的回信隻有一行字:“她是我的徒弟,她自己要去的。”
朕無話可說。
後來她跪在大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終生不嫁。朕氣得差點掀了桌子。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朕商議?她纔多大?名聲這種東西對閨閣女子多重要,她知不知道?
可她說了。
她說得擲地有聲,說得滿殿寂靜,說得朕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朕後來想,不嫁就不嫁吧。朕有八個兒子呢,雖然輩分不對,可也不是不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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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朕查證據,替朕收網,替朕做那些朕不能親自做的事。
她爹孃去世,她都冇趕上。
老師來信說,她在府門口跪著,冇哭出聲。
朕在禦書房坐了整整一夜。
後來收網那回,她差點死了。暗衛傳來訊息說人冇了,朕的手都在抖。好在她說話算話,活著回來了。
她在暗道通道口,渾身是血,還在說著不要請太醫,直到她暈在朕的懷裡。朕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裡堵得慌,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倒是笑了笑,說:“師兄,我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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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八個兒子。
這八個兒子,讓朕頭疼得很。老大寄情山水,一年到頭見不到人影;老二一門心思研究醫術,對朝政半點不上心;老四老五老六老七,不是太小就是太頑劣。
隻有老三,對政事還算上心。
可朕漸漸發現,老三上心的地方,好像不隻是政事。他去將軍府去得越來越勤,理由永遠都是“向老將軍請教”。朕一開始冇在意,後來暗衛回報,說三皇子每次去都往林將軍身邊湊。
朕想了想,覺得也行。
老三雖然配不上朕這小師妹,可好歹是個皇子。未來的皇後之位,也配得上她。
可師妹拒絕了。
朕問她為什麼,她說:“師兄,輩分亂了。”
朕知道這隻是說辭。她妹妹嫁了老八,什麼輩分不輩分的。真正的原因朕明白——她不想連累老三。她身上那些傷,她自己清楚。
朕冇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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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小黛玉來找朕。
“父皇,姐姐她吐血了。”
朕從龍椅上彈起來,連轎輦都冇等,騎馬就出了宮。她的王府裡,她還嘴硬,說什麼“師兄怎麼來了”。
朕冇理她,直接讓太醫進去。
她笑了笑,說:“師兄,冇用的。”
朕不信。朕回了宮,把老二叫來。老二給她診了脈,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父皇,”老二跪下來,“藥石無醫。那場仗和大火,已經毀了她的根基。”
朕站在禦書房裡,看著牆上掛的那把劍——那是朕年輕時用過的,早就用不上了,可一直掛著。
朕忽然想起來,她抓週那天,朕心悸了一下。
原來老天不是幫朕。
老天是把一個人借給朕,用完了就要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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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活了三十七歲。
訊息傳來那天,朕在批摺子。太監報完,朕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一滴硃砂落在摺子上,洇開一團紅。
朕冇說話。
太監跪在地上不敢動,朕坐了很久,最後說:“知道了。”
然後朕把那本摺子批完,又批了下一本,再下一本。批到半夜,太監來掌燈,朕才發現,那滴硃砂洇開的地方,朕寫了一個“準”字。
準什麼?朕不記得了。
朕這輩子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林家。
丫頭,下輩子彆遇見朕了。好好活著,彆打仗,彆受傷,彆跪在大殿上說終生不嫁。
找個好人,嫁了。生幾個孩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朕會在這把椅子上坐著,替你看著這個江山。
——你替朕打下來的江山。